太阳彻底落山时，林满三人告别了杨好奶奶。
小杨好送他们到门口，手里还捏着那袋没吃完的小零食，硬塞给了苏万。
“拿着吧。”他别过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别扭，“反正……我也不爱吃甜的。”
说完，还没等苏万道谢，他就飞快地转身跑回了店里，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苏万捧着那袋零食，有些发愣，随即忍不住揶揄地看向身旁的杨好：“哟，好哥，没想到你小时候还挺……温柔的嘛。”
杨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早已遗忘的、属于童年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往小路上走去，声音有些沙哑：“走吧。”
苏万和林满对视了一眼，跟追了上去。
夕阳将落未落，斑驳的树影投下来，细碎的金光穿过叶缝洒在身上，却暖不透逐渐升起的暮色。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几分钟后，林满突然停下脚步，打破了这份死寂。
“苏万，杨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你们跟着鸭梨来到这儿，有没有，哪怕一秒钟，后悔过？”
苏万愣了一下，刚想打哈哈混过去，林满却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特别是你，苏万。”
她语气平静，只是认真的看着他，“杨好至少还能看见他奶奶。可你呢？你家境优渥，父母健在，从小到大除了古潼京那次几乎没吃过什么苦。”
“可到了这儿，你离开了父母，身无分文，还要随时担心身体会不会哪天突然出问题。”
苏万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满没有停，她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面无表情地将那些最糟糕的可能一一摊开：
“你们可能会突然暴毙，可能会快速衰老。你们可能永远回不去，只能在这个时空里待到老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甚至，你们可能会遇见另一个‘自己’。就像刚才那个小的杨好一样……如果出现了两个苏万，两个杨好，这个世界会怎么修正这个错误？你们想过吗？”
风停了。
林满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所以，你们后悔过吗？”
林满的话音落下，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林满，你这说得也太……太吓人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像是觉得有点冷。
他想起自己那个温暖的家，想起父母在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关心，想起自己房间里那把落灰的萨克斯。
“后悔吗？”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问题，眼神有些飘忽。
他当然想过。
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他都会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多管闲事，没有跟着黎簇那个疯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或许他正坐在大学的教室里，或许他正在音乐厅里演奏，或许他正和父母一起吃着晚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困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
“但是……”苏万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但是，如果我不来，鸭梨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他那个人，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比谁都怕孤单。要是我们都不在，他该怎么办？”
苏万看向林满，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有一片纯粹的认真。
“林满，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我怕死，我怕老，我怕再也见不到我爸妈。但我更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兄弟去送死。”
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再说了，我不是还有好哥嘛。大家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对吧，好哥？”
杨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几颗奶奶给的瓜子糖，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想起那个小小的，倔强地坐在店门口的自己。
那个自己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奶奶会离开，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只是单纯地，想保护这个家，保护奶奶。
“后悔？”杨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冷，却少了几分锋利。
他冷笑一声，“有什么好后悔的。我本来就是烂命一条，要不是黎簇和苏万，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哪个巷子里跟人打架，或者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了。”
他看了一眼苏万，又看了一眼林满，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至于你说的什么两个杨好，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现在在这儿。我奶奶还活着，我能看见她 ，这就够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那几颗糖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至于未来……去他妈的未来。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护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把糖塞回口袋，率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苏万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即咧嘴一笑，冲着林满挑了挑眉：
“看吧，这就是好哥！虽然嘴硬，但心里比谁都软。”
说完，他也追了上去。
林满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莫名的，唇角也忍不住轻轻勾了勾，抬步跟在后面。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又走了一段路程，林满掠过墙角盛放的野菊花丛时，踮脚旋了半圈，顺手扯下一株拈在指尖转了转。
她顿了顿，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这些天，鸭梨把你们晾在一边，你们气他吗？”
她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轻快，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谈。
没等他们回答，又自顾自的说起来。
“应该是要生气的。毕竟你们因为他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却把大半心思都花在了我身上。”
她说着，轻轻跃过一个水坑，转过身，倒着走看向他们。
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抿唇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歉意：
“抱歉啊，你们为鸭梨付出了那么多，他却对你们这么不上心，还忽视了你们好长一段时间。”
苏万愣了一下，耳根莫名红了一点。
他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嗨，哪用得着你道歉啊！事儿又不怪你。再说了，鸭梨那脾气我们都知道，心里有数着呢。”
“我们也不是什么斤斤计较的人，都是铁哥们，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疏他的。对吧，好哥？”
杨好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脚步却慢慢放缓了些，似乎在刻意配合她的速度。
“不过……林满，你为什么要倒着走？”
苏万有些好奇地看着她，挠了挠头，十分不解风情地问。
林满抿唇笑了笑，歪头想了想，眉梢轻挑：
“看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啊，看着特有氛围感，所以就想试试是什么感觉。”
“啊？”苏万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嗯……”
林满沉吟片刻，指尖绕着那株野菊花转了一圈。
她耸了耸肩，转过身，正常往前走，语气随意：
“感觉很一般啊。走的时候生怕后脑勺撞上电线杆，或者脚下一个不注意踩进井盖里。”
想到这儿，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声，眉眼弯弯：
“有种……装酷失败的感觉。”
苏万也跟着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因为林满道歉而产生的拘谨，彻底烟消云散。
杨好虽然没笑，但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些，显然也被她的话逗乐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苏万笑着笑着，突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林满，你特意找我们，原来是为了鸭梨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也带着一丝复杂。
林满点了下头，迎着夕阳，神色多了几分放松的舒缓：
“也不全是。你们的事我也有间接原因，如果有办法的话，还是想早点解决的。”
“林满，你好像很急着做什么？”
杨好在这时突然出声。
苏万神色也有些惊疑。
林满沉默了片刻，只是简单带过：
“提前准备而已。怕到时候情况太突然，什么也处理不了。”
“你是觉得……你又要走了？”杨好忍不住追问。
林满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无奈。
好吧，果然很轻易就看出来了。
那小花那边，估计也猜都出来了吧。
想着，她心底泛起一丝怅然，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件事先别这么快告诉鸭梨。我希望你们能尽量多瞒几天。他现在心理情况还不稳定，这个消息会刺激到他的。”
顿了顿，她声音轻了一些：
“况且……我自己也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只是隐隐有种预感而已。”
说着，她瞪了他们一眼，叮嘱道：
“不过，这次你们就别再跟着一起胡闹了，身体会撑不住的。”
“这段时间我也会尽量找能够稳定你们情况的东西。你们也多帮我劝劝他。”
她停顿几秒，叹了一声，唇角的笑多了几分涩然：
“总不能……真离开我就活不下去吧。他是个人，又不是离了我就转不动的陀螺……”
杨好和苏万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应了声：
“好。”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看着林满这么细致地替黎簇考虑、替他道歉、替他计划未来，连他的朋友们也可以这么细心地关照到，心里就忍不住生起了一股酸涩的滋味。
既羡慕鸭梨能被这样温柔地对待，又隐隐替林满感到一丝莫名的心疼。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
三个人站在暮色里，谁都没有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