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将领忍不住问:“多少人?”
张亮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看这烟尘,少说也有三四千。”
几个将领脸色都变了。
三四千吐谷浑骑兵,可不是小事。
昌松城里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两千。
要是那三四千骑兵真冲着昌松来,这城能不能守住,还真不好说。
张亮沉默着,目光紧紧盯着那片烟尘。
他是刚被任命为凉州道行军副总管,负责总理凉州防务及前出肃清之事。
接旨之后,他交接了鄜州的事务,日夜兼程赶来凉州。
到了凉州都督府,交接了防务,又马不停蹄赶来昌松,这是最靠西的边城,再往前就是缓冲区,是吐谷浑骑兵常出没的地方。
刚来第一天,就碰上这事。
张亮心里沉甸甸的。
那片烟尘移动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正是朝着昌松这边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城戒备。
所有守军上城墙,箭矢备足,滚木礌石都搬上来。
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几个将领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张亮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他想起陛下的嘱托,挤压之策,前出清扫,建立缓冲区。
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吐谷浑骑兵来去如风,真要跟他们周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可今天这场面,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握紧城垛上的砖石,手背上青筋暴起。
远处,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隐约可闻。
张亮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三千吐谷浑骑兵,确实不是小数目。
但他张亮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三千骑兵就想吓住他,门儿都没有。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骑兵越来越近。
骑兵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城外三里处。
然后他们放慢了速度,最后停在了离城大约两里的地方。
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那支骑兵的真容。
清一色的吐谷浑骑兵,骑术精湛,马背上挂着弯刀和弓箭。
他们穿着皮甲,头上戴着皮帽,脸上带着一股子野性和骄横。
队伍最前方,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格外显眼。
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凶光。
他穿着华丽的皮袍,头上戴着金饰,一看就是身份不凡之人。
旁边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的样子,同样穿着华丽,脸上带着年轻人的傲气和跃跃欲试的神情。
张亮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是伏允。”
身边的将领们一愣:“伏允?吐谷浑的可汗?”
张亮点头:“看那身打扮,错不了。旁边那个应该是他儿子。”
一个将领倒吸一口凉气:“伏允亲自来了?”
张亮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的伏允。
伏允也正盯着城楼上的他。
两人隔着两里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然后伏允笑了,笑得很大声,隔得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他笑得浑身直颤。
张亮面无表情。
他身边的将领忍不住问:“副总管,他笑什么?”
张亮淡淡道:“笑他自己呗,觉得自己了不起,来显摆来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
张亮说的没错,伏允确实是来显摆的。
他这次带兵来昌松,就是想看看新来的凉州道行军副总管是个什么货色,顺便也试探一下大唐的底线。
这几年吐谷浑在他手里发展得不错,疆域越来越大,兵力越来越多,比他爹和他爷爷那会儿强多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了不起了,虽然还不敢跟大唐硬碰硬,但在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已经当成自己的地盘了。
听说大唐换了个新的凉州道行军副总管?
那他可得来看看。
要是软柿子,那就捏一捏。
要是硬骨头,那就摸摸底。
反正他就是来看看,打不打另说。
伏允笑够了,抬手指了指城楼,对身边的儿子伏藤说:“看见没?那就是大唐新来的副总管,看着也就那样。”
伏藤二十出头,年轻气盛,正是最想表现的时候。
他看着面前这座不大的昌松城,眼里带着不屑:“父汗,给我三千兵马,我半天就能拿下这破城。”
伏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
伏藤挺起胸膛:“父汗不信?”
伏允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看城楼上的张亮。
张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身边的将领们也没有慌乱的样子。
有点意思。
伏允想了想,对伏藤说:“你去试试。”
伏藤眼睛一亮:“是!”
他立刻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三千骑兵大喊:“下马!攻城!”
三千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下马。
他们虽然是骑兵,但攻城的时候也得下马当步兵使,马留在后面,人拿着刀枪往城下冲。
伏藤一马当先,带着三千人朝昌松城冲去。
城楼上,张亮看着三千人冲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边的将领有些紧张:“副总管,他们攻过来了!”
张亮点点头:“看见了。”
“咱们只有两千守军...”
张亮看了他一眼:“两千怎么了?两千守城,三千攻城,咱们有城墙,他们没城墙,谁占便宜?”
攻城不比野战,攻城的一方伤亡大得多。
三千人攻城,能活着冲到城下的能有几个?
张亮不再多说,抬手一挥:“准备。”
身边的旗手立刻举起令旗,左右挥动。
城墙上,守军们早就准备好了。
箭矢搭在弓上,滚木礌石堆在墙边,所有人都盯着越来越近的吐谷浑人。
“放箭!”
第一轮箭矢呼啸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吐谷浑人倒下一片。
但剩下的继续往前冲。
“第二轮,放!”
又是一片箭矢。
又是一片人倒下。
伏藤躲过了几支箭,带着人冲到城下。
云梯搭上城墙,吐谷浑人开始往上爬。
城上的守军往下砸滚木礌石,一砸一个准。
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亮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战况,表情平静。
他身边有个副将递给他一张弓,他接过来,搭箭,瞄准。
下面的伏藤正在指挥攻城,根本没注意到城楼上有人在瞄他。
张亮松开手。
箭矢呼啸而出。
伏藤正张嘴喊着什么,突然觉得耳边一阵风刮过,紧接着“噗”的一声,一支箭擦着他的脑袋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地上,箭尾还在颤。
伏藤愣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
再一看,那支箭离他的脑袋最多半尺。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要是那箭再准一点...
他不敢想了。
城楼上,张亮放下弓,啧了一声。
“偏了。”
伏藤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撤!快撤!”
吐谷浑人早就想撤了。
这城太难打了,城上的守军跟不要命似的,箭矢滚木砸下来,人都死了一片了,连城墙都没爬上去。
听到伏藤喊撤,他们跑得比攻城的时候还快。
还剩下的两千多人呼啦啦地撤了回去。
伏允看着自己儿子狼狈逃回来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伏藤跑到他面前,喘着粗气:“父汗,那城...那城不好打。”
伏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城楼上站着的张亮,忽然问:“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伏藤摇头。
伏允说:“张亮,鄜州都督,刚被任命为凉州道行军副总管。”
伏藤愣了一下。
伏允继续说:“此人早年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立过不少功劳。
虽然不是以勇武著称,但办事稳妥,心思缜密。”
伏藤低下头,不说话了。
伏允又看了看面前这座昌松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今天来,本就是想试探试探。
现在试探出来了,这个张亮,不好惹。
三千人攻两千人守的城,打不下来不说,差点把自己儿子搭进去。
真要强攻,伤亡太大,不值当。
他权衡了一番,终于下了决定。
“撤。”
伏藤抬头:“父汗,就这么撤了?”
伏允看了他一眼:“不撤,你继续打?刚才那一箭,差点要了你的命。”
伏藤不说话了。
伏允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喊了一声:“走!”
剩下的两千多骑兵跟着他,如来时一般,滚滚而去。
烟尘再次扬起,渐渐远去。
城楼上,张亮看着那支骑兵撤走,终于松了口气。
身边的将领们也都松了口气。
一个将领忍不住说:“副总管,他们撤了!”
张亮点点头,把手里的弓递给副将,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烟尘,低声说了句:
“这回是试探,下回就不一定了。”
他大步走下城楼。
身后,守军们开始收拾战场,清点伤亡。
城下留下了一片吐谷浑人的尸体,粗粗看去,至少有两三百具。
自己这边伤亡不大,伤了十几个,死了几个。
张亮站在城楼下,听完清点结果,点点头。
“阵亡的兄弟,好好安葬,伤的好好治,今晚加餐,所有人都有。”
“是!”
张亮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烟尘也消散干净,只剩下一片苍茫。
夜里。
吐谷浑王帐。
说是王帐,其实就是个巨大的毡帐,比普通帐篷大几倍,里头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点着几盏油灯。
伏允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脸色不太好看。
今天这一仗,打得他窝火。
三千骑兵,攻一个只有两千守军的小城,结果呢?
死了两三百人,连城墙都没爬上去,自己儿子还差点让人一箭射死。
丢人。
伏允把碗往案上一顿,酒洒出来一半。
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守卫的声音:“大王子求见。”
伏允眉头一皱。
大王子,伏顺。
他这大儿子,今年三十出头,长得像他娘,不像他。
从小到大,伏允就看他不顺眼。
倒不是这孩子做错了什么,就是看着烦。
尤其是想起当年那档子事。
隋文帝那时候,自己表面上臣服,私下派人打探隋朝情报,结果被隋文帝发现了。
那老东西一气之下,打算扶持伏顺当吐谷浑可汗,把他给废了。
后来虽然因为吐谷浑内部兵变,这事没成,但伏允心里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自己的儿子,差点被外人扶上位,抢自己的位置。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所以这些年,他对伏顺一直不冷不热。
伏顺说什么,他都觉得烦。
伏顺做什么,他都看不上。
“让他进来吧。”伏允没好气地说。
帐帘掀开,伏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皮袍,没有伏藤那么华丽,但整个人看着沉稳许多,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
“父汗。”伏顺躬身行礼。
伏允嗯了一声:“什么事?”
伏顺直起身,看着他:“父汗,听说您今天又带兵去凉州了?”
伏允眉头一挑:“怎么,不行?”
伏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父汗,孩儿斗胆劝您一句,不要再与大唐作对了。”
伏允脸色一沉。
伏顺继续说:“大唐如今的实力,远在当初的隋朝之上。
当年隋文帝时,我们尚且不是对手,只能臣服。
如今大唐灭了东突厥,国力强盛,疆域辽阔,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伏允没说话,但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
伏顺看他没打断,继续道:“父汗,孩儿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只是咱们吐谷浑如今虽然疆域扩大了些,但跟大唐比,还是差得太远。
他们要是真动怒,发兵来打,咱们能撑多久?”
“够了。”伏允冷声打断他。
伏顺闭上嘴。
伏允盯着他,眼神不善:“你是来劝我的,还是来吓我的?”
伏顺低下头:“孩儿只是为吐谷浑着想。”
“为我着想?”伏允冷笑一声,“你是为你自己着想吧?”
伏顺抬起头,脸色微变:“父汗这话是什么意思?”
伏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当年隋文帝要扶你上位的事,你以为我忘了?”
伏顺脸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