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在旁边追，跑得呼哧带喘，愣是没追上。
李世民到了禁区前沿，抬脚就射。
球贴着草皮滚出去，守门的家丁扑了一下，没扑到，球进了。
“好球！”尉迟恭在旁边大喊。
李世民自己也笑了，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往回跑。
程咬金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陛下，您这脚法，宝刀未老啊！”
李世民哈哈一笑：“还行还行。”
顾安在场边看着，嘴角也翘了翘。
球赛又踢了一会儿，终于结束了。
李世民这队赢了，程咬金那队输了，程咬金不服气，嚷嚷着下次再战。
李世民也不理他，走到场边，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布巾擦了擦脸。
一抬头，看见顾安和李承乾他们站在不远处。
李承乾三人见他看过来，连忙行礼。
李世民点点头，冲他们招招手：“过来吧，你们想踢就踢，朕不占着场子了。”
李承乾三人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进球场，家丁们还没散，正好可以再踢一场。
李世民走到顾安身边，把布巾往肩上一搭，说：“长青，陪朕坐会儿。”
顾安点点头，跟着他走到旁边的凉亭里。
凉亭里有石桌石凳，两人坐下。李世民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顾安。
“看看吧。”
顾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张亮的战报。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完合上，没说话。
李世民靠在石凳上，看着球场里奔跑的三个儿子，叹了口气。
“伏允这老东西，又来了。”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三千骑兵，亲自带队，要不是张亮正好在昌松，那城怕是危险了。”
李世民继续说：“朕看了这战报，真想现在就带兵杀过去，把伏允那老东西的脑袋拧下来。
可朕不能，钱粮还没备齐，大军调动不是儿戏，只能忍着。”
他转过头，看着顾安：“长青，你给朕出个主意，有什么法子，能让朕先出出这口气？
伏允都欺负到朕头上了，要是就这么忍着，朕心里实在不得劲。”
顾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二哥，你是想出气？”
李世民点头：“对，不能现在就打，但也不能让他白占便宜，你脑子活，想个办法。”
顾安想了想，说：“法子倒是有，不过得看二哥舍不舍得花钱。”
李世民挑眉：“花钱？花什么钱？”
顾安说：“吐谷浑那些人，说白了就是穷，冬天没吃的没穿的，才来抢凉州。
他们抢，咱们就让他们抢不着，不光抢不着，还得让他们知道，抢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世民来了兴趣：“细说。”
顾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世民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是说...”
顾安点头：“对，不用出兵，不用打仗，就能让伏允难受，不过得花点钱，还得有人去办。”
李世民一拍大腿：“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出这口气，花点钱算什么！”
顾安笑了笑：“那行，回头我写个章程，二哥找人去办。”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长青，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朕愁了好几天的事，到你这儿，几句话就解决了。”
顾安摆摆手：“二哥别夸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成不成还得看办的人。”
李世民点点头，心情好了不少。
他转头看向球场，李承乾他们正踢得热闹。
李泰跑得满头大汗，李承乾守门扑了好几个球，李恪还是那副沉稳样子，但动作一点不慢。
李世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长青，这几个孩子，你教得不错。”
顾安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世民笑了笑：“前两天的事，朕听观音婢说了，承乾站出来替青雀扛打，这事儿办得，朕看了都欣慰。”
顾安点点头：“承乾确实有当大哥的样子。”
李世民看着他：“朕当年跟建成、元吉...唉不提了。
总之，朕最在意的，就是这几个孩子能和睦相处。
今天看他们一块儿踢球，一块儿闹，朕心里高兴。”
顾安没接话，只是看着球场。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站起身，拍了拍顾安的肩膀。
“行了，朕回去了，那事儿你赶紧写，写好了让人送进宫。”
顾安点头：“行。”
李世民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着说：“对了，你这球场，以后朕得多来，踢一场球，比什么药都管用。”
顾安笑了笑：“二哥随时来。”
李世民哈哈一笑，大步走了。
顾安坐在凉亭里，看着球场上的三个小子，又看看手里那份战报，摇了摇头。
伏允那老东西，等着吧。
有他难受的时候。
顾安坐在书房里，案上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笔，一时没落下去。
他在想吐谷浑的事。
李世民想出口气，不想忍着。
这心情他能理解。
换了是他，被人隔三差五到门口转悠，他也烦。
但光出气不行，得从根子上解决。
吐谷浑为什么老来抢？
表面上看是伏允野心大，膨胀了。
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更深的原因，是吐谷浑那地方太苦了。
顾安在洛阳待了八年，闲着没事的时候翻过不少书，也听来往商人说过各地风土人情。
吐谷浑那块地方，冬天冷得要命，夏天也没多热，种不了多少粮食。
牧民们靠放羊放牛过日子，赶上雪灾，牛羊冻死一片，人就跟着挨饿。
每年冬天，吐谷浑都要冻死不少人。
不抢，怎么活？
伏允想抢，下面的部落也想抢。
抢来的粮食能填饱肚子，抢来的布匹能做成衣服。
对那些人来说，抢不是野心，是活命。
所以光靠打没用。
打跑了，过段时间他们还得来。
除非像顾安上次在朝堂上说的，直接灭了吐谷浑，把地盘收进来，派兵驻守，迁民实边。
但那得等钱粮备齐，大军调动，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现在要做的，是先让伏允消停点。
顾安想了想，提笔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一条一条列清楚。
第一条，开互市。
在凉州开设互市，允许大唐商人和吐谷浑人做生意。
可以交易的东西，除了铁器、兵器这些能用来打仗的，其他都可以。
粮食、布匹、盐、茶叶、丝绸，这些吐谷浑缺的，都可以卖给他们。
交易方式以物易物，吐谷浑人有牛羊，有马，有皮毛，拿这些来换。
一头羊能换多少粗盐，一匹好马能换多少布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一条看起来是好事，让吐谷浑人能换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不用抢也能过冬。
但顾安在第二条里动了手脚。
第二条，提高羊的价格。
不是普通的提高，是提高到比正常市价高几倍。
一头羊能换的盐，比原来多好几倍。
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吐谷浑的牧民们拼命养羊。
羊多了，就得吃草，草就那么多，羊多了，草就少了，草被啃光了，第二年可就没那么好长出来了。
羊这玩意放养着吃草是会啃草根的，没了草根，地里的草只会越长越少。
草长不出来，地就荒了，地荒了，就养不了更多的羊。
久而久之，那片地方就成了绝户之地。
牧民们发现草不够吃了，要么往别处迁徙，要么就得减少羊群。
但羊价这么高，谁舍得减？
那就只能往别处迁。
迁来迁去，吐谷浑的人口就会慢慢分散，部落之间的草场矛盾就会激化。
这叫釜底抽薪。
顾安写完这条，自己都笑了笑。
这招够损的，但确实管用。
第三条，调兵威慑。
把凉州周边的兵马调一部分过去，驻守在边境线上。
不用打，就摆在那儿，让吐谷浑人看见。
让他们知道，凉州现在兵强马壮，想来抢，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打。
同时，互市开着，想换东西，拿牛羊来换，有正规渠道能换到东西，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抢？
这一条是给甜头，也是给警告。
第四条，联络大部落。
吐谷浑不是铁板一块，下面有好几个大部落，各有各的首领，他们对伏允忠心吗？
不一定。
自古可汗，兵强马壮者为之。
伏允能当可汗，也是因为他拳头大，杀了他的兄长抢的可汗之位。
但拳头大的人，往往也得罪人多。
那些大部落的首领，有几个是真心服他的？
让张亮派人去联络这些部落首领，许点好处。
不用让他们现在就反，就让他们知道，大唐对他们没恶意，等伏允那边出点什么事，这些人自然会有想法。
这一条是埋钉子，等着以后用。
顾安写完这四条，又从头看了一遍，把几个地方改了改，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四条要是都能办成，伏允接下来别想安生。
互市一开，牧民们有了换粮食的渠道，对抢就没那么热衷了。
羊价一高，他们都去养羊，草场迟早出问题。
兵马一调，伏允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大部落那边再埋几个钉子，他内部就得提防着点。
几件事凑一块，够他头疼的。
顾安把写好的章程折好，放在案上，明天让人送进宫，看李世民怎么说。
两仪殿。
第二天下午，李世民就收到了顾安送来的章程。
他打开一看，开头几行字就让他坐直了身子。
“吐谷浑屡犯边境，非独伏允之野心，亦因其地苦寒，民不得食。
每年入冬，冻饿而死者无算。
不抢，则无以活命。
故欲除此患，当先使其有食，而后绝其抢掠之念......”
李世民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他之前光顾着生气，没往深里想。
顾安这一说，他也意识到，抢掠对吐谷浑人来说，是活命的办法。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一条，开互市。
李世民看完，觉得有道理。
让他们有地方换东西，确实比抢强。
第二条，提高羊价，李世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看到后面那句“草被啃尽，地成绝户”，他愣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
他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
顾安这是让吐谷浑人自己把自己的草场啃光！
羊价高，牧民就拼命养羊。
羊多，草就不够吃，草不够吃，地就荒了，地荒了，就养不了羊，到时候要么迁徙，要么减少羊群，迁徙就要抢地盘，部落之间就得打架，减少羊群？羊价那么高，谁舍得？
李世民看着这条，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想起顾安写的时候，脸上大概是带着笑的。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这种东西？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调兵威慑，第四条联络大部落，都是常规操作，但配合前两条，就是一套组合拳。
互市给甜头，羊价埋隐患，调兵给警告，联络部落埋钉子。
四管齐下，伏允不头疼才怪。
李世民把章程看完，放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旁边王德看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怎么了？定国公写的章程不妥？”
李世民摇摇头，苦笑着说：“不是不妥，是太妥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那份章程：“长青这脑子，要是敌人，朕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李世民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又看了一遍那份章程。
看一遍，叹一口气。
看两遍，再叹一口气。
最后他把章程放下，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得亏长青是朕的二弟。”
王德在旁边听着，心里也琢磨开了。
定国公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陛下说出这种话？
但他不敢问，只是垂手站着，等着吩咐。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坐直身子。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还有侯君集，都叫来。”
“是。”
王德领命，匆匆出去。
李世民又拿起那份章程，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第四条，联络大部落，顾安在最后加了一句：自古可汗，兵强马壮者为之，伏允能坐那个位置，别人也能，只是时机未到。
李世民看着这句话，心里颇有感触。
这小子，是真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