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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舰队到来(1 / 1)

天还没亮透。

珠江口的雾浓得像糨糊,青灰色的天光渗不进来,只裹着三天前那场海战的焦臭味,往人骨头缝里钻。

码头上,等着揽活的苦力们缩在麻袋堆后面。

没人说话。

三天前,就是这片江面,法国军舰从雾里钻出来,一轮齐射,粤海军二十五艘船全沉,三千多条人命喂了鱼。

阿贵蹲在最前面。

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冷饼,三天没合眼的眼珠子里,爬满了通红的血丝。

他哥的尸首,是他亲手捞的。

胸口一个血窟窿,泡得发白的手指,死死攥着半块烧焦的青天白日旗。

现在那块布,就缝在他贴身的衣服里,隔着一层粗布,硌得胸口一阵阵发疼,像他哥凉透的骨头。

就在这时,江面传来了动静。

不是渔船的摇橹声。

不是小火轮的突突声。

是一种沉得要命的闷响,贴着水面滚过来,震得脚下的青石板,嗡嗡地发麻。

码头上所有人,瞬间站了起来。

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雾深处望,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慌。

“洋人的船?”有人声音发颤,“又来了?”

阿贵的拳头,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漫进嘴里。

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雾深处,腿肚子绷得发紧,却没退半步。

那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艘。

是几十艘。

钢铁碾过水面的闷响,层层叠叠,像滚雷,从白茫茫的雾里,铺天盖地压过来。

雾里,有轮廓了。

雾,是被那股钢铁洪流硬生生冲散的。

先是一道口子。

金红色的晨光,像利剑一样扎进来,刺破了浓稠的白雾。

然后整片浓雾,开始翻涌、稀薄、褪去。

阿贵看清那轮廓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山。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就是山。

一座深灰色的钢铁巨山,从江面拔地而起。

舰体比码头最高的仓库还要高,斜斜地切进剩下的薄雾里,像一头从深海里钻出来的巨兽。

他在码头扛了三年活,见过最大的船,是英国人的万吨货轮。

可跟眼前这艘比,那货轮,就是个飘在水面上的小舢板。

舰艏像一把淬了冰的巨斧,悄无声息地切开江水,白浪向两边翻卷出去十几米,连风都被这股巨力劈成了两半。

然后阿贵看见了炮。

两根黑洞洞的炮管,从前甲板昂起来,直指天空。

粗。

太粗了。

他见过黄埔军校演练的野炮,碗口粗,当时觉得,那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玩意。

可眼前这两根炮管,他觉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去,都还富余。

晨光落在炮管上,泛着幽冷的金属光。

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发麻,连大气都不敢喘。

巨舰的主桅杆上,一面旗帜,被晨风狠狠扯开。

青天白日满地红。

阿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三天没睡觉,看花了眼。

再看。

那面旗还在。

红得刺眼,白得醒目,正正地挂在那艘钢铁巨舰的桅杆上,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中……中国的船?”旁边一个苦力,话都说不囫囵,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没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第二艘巨舰,从雾里钻了出来。

一样的体量。

一样的钢铁舰体。

一样昂着两根粗得吓人的炮管。

第三艘。

第四艘。

第五艘。

后面跟着重巡洋舰、轻巡洋舰、驱逐舰,一艘接一艘,排成看不到头的钢铁纵队,沉默地从珠江口驶进来。

江面上,全是舰体切开江水的轰鸣。

整个码头都在震。

脚下的青石板在震。

身边的麻袋堆在震。

连天上的云,都像被这股铁流震得在抖。

“扑通”一声。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直挺挺地对着江面跪了下去。

额头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个血印。

第二个。

第三个。

码头上的人,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有人捂着脸哭,哭声压在喉咙里,呜呜的,像被江风揉碎的呜咽。

有人疯了一样,翻出藏起来的鞭炮,点燃了往天上扔。

红屑炸得漫天都是,飘在江面上,贴在冰冷的钢铁舰体上,像撒在黑铁上的血。

阿贵没跪。

他就那么站着。

仰着头,脖子梗得生疼,死死盯着那一面接一面展开的青天白日旗。

风把旗扯得笔直,像他哥临死前,攥着旗的那只手,硬邦邦的,不肯弯一下。

胸口那块布,突然开始发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颤。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砸出了小小的湿痕,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他抬起手,死死按住胸口,对着那看不到头的钢铁舰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

“哥,你看见了吗?咱有船了。咱有大船了!”

舰舷边,站满了穿深蓝色制服、戴白檐帽的水兵。

制服熨得笔挺,白檐帽的帽徽,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肩并肩站成一排,像钉在钢铁舰体上的铆钉,一个个笔挺得像雕塑,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

没有人挥手。

没有人喊话。

可就是这沉默的钢铁洪流,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更能砸进人的骨头里。

舰队,整整过了半个小时,才全部驶过码头。

最后一艘驱逐舰的舰影,消失在江湾那头时,码头上的哭声,终于变成了震天的嘶吼。

“中国万岁!”

“海军万岁!”

阿贵转过身,对着舰队消失的方向,把胸口的布掏了出来。

布角烧焦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他对着江面,一字一句地说:

“哥,他们去给你报仇了。去给三千多个兄弟,收债了。”

他把布,重新贴肉塞好。

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走。

腿麻了整整一个早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再也没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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