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命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娥皇和女英也稍微镇定了一些,姐妹俩松开了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发现大殿里除了章邯那道冷厉的目光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危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们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流着,彼此眼中依旧残留着深深的后怕。
唯独月神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一样。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白得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着,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那双一向稳如泰山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连带着袖子都在轻轻地颤动着。若不是章邯还在旁边盯着,她恐怕已经跌坐在地上了。
旁人没听懂赢宣话里的意思,可她心里一清二楚。
紫贝水阁。
他说的是紫贝水阁。
那地方确实是蜃楼上风景最好的地方,水光潋滟,贝母生辉,美不胜收,就算是见惯了世间奇景的人去了那里,也会忍不住赞叹一声。
可这美丽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个秘密,一个月神守了多年的秘密,一个除了她和东皇太一之外几乎无人知晓的秘密。
紫贝水阁之中藏着一处阴阳家的禁地。
那处禁地极为隐秘,藏在紫贝水阁最深处的暗门之后,被层层机关和阴阳术法封锁着。
普通的阴阳家弟子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就算是五大长老级别的人物,也只有极少数人听说过一些风声,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和用途。
而禁地之中,万年玄冰阵里,关押着一个极为重要的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东君炎妃。
月神的嘴唇轻轻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面纱的边缘都浸透了。
赢宣怎么会知道紫贝水阁?
他为什么要去紫贝水阁?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禁地的秘密?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炎妃被关押在那里?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在她的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每跳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如果说铜盒和幻音宝盒是阴阳家的命根子,那炎妃就是阴阳家最大的秘密和最大的耻辱。
东君炎妃是阴阳家的叛徒,是东皇太一亲自下令关押的人,她的存在一旦被外人知晓,不仅阴阳家的名誉会毁于一旦,就连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往事也会被翻出来,彻底动摇阴阳家在帝国立足的根基。
月神几乎不敢想象赢宣走进禁地时的情景,不敢想象炎妃见到外人时会是怎样的反应,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能在心里疯狂地祈祷。
祈祷赢宣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真的知道禁地的秘密。
祈祷公输仇带路的时候走错了方向,去的是紫贝水阁的普通区域,而不是禁地的入口。
祈祷这一切只是她多心了,是她自己吓自己。
可她的理智却在冷冷地告诉她。
赢宣从来不曾说错过一句话。
他既然提到了紫贝水阁,就一定知道了那里的秘密。
蟾宫大殿的殿门外,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公输仇走在最前头,佝偻的身躯在甲板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那只机关手臂在袖子里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像是踩着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小曲。
“太子殿下,这边请,这边请。”
公输仇一边走一边回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紫贝水阁离蟾宫不远,绕过前头的回廊就到了。
那地方可是老臣一手设计的,每一块贝母都是老臣亲手挑的,每一道水渠都是老臣亲自算的,保管殿下看了满意。”
赢宣负手跟在他身后,脚步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黑色的袍角在海风中轻轻翻卷。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蜃楼的甲板和廊柱,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兴致,也看不出什么不耐烦。
晓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蓝色道袍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背负的长剑在背带上轻轻晃动着。她的面容依旧清冷,琥珀色的眼眸却时不时地抬起,打量着前方的紫贝水阁。
医仙牵着千泷的手走在最后。千泷的脚步比方才稳当了许多,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几分,只是时不时还会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像是残留着些许昏沉。
医仙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她感觉怎么样,千泷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事,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已经比之前好了太多。
回廊两侧是蜃楼高耸的船舷,船舷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了千万片金鳞,晃得人眼花。
几只海鸟从桅杆上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在海风中传出老远。
公输仇拐过一道弯,在一扇巨大的朱红色大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足足有两丈来高,门板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贝壳和珍珠母,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到了!”
公输仇大声说道,伸手在门上一推。
朱红大门应声而开,一股清凉的水汽从门内涌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海藻气息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
那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和外面干燥的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赢宣迈步走了进去。
紫贝水阁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室内水阁,穹顶高悬,足有十余丈高,穹顶之上镶嵌着无数片紫色的贝壳和珍珠母,排列成日月星辰的图案,在夜明珠的光芒照耀下,散发出柔和的紫色光晕。
那光晕从穹顶上洒下来,将整座水阁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紫色氛围中,让人恍惚间像是走进了海底龙宫。
水阁的中央,是一座庞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水族箱。
那水族箱足有四五丈高,七八丈宽,四面由一整块一整块的透明水晶拼接而成,水晶的质地纯净到了极致,几乎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无色宝石。
水族箱中盛满了湛蓝的海水,水面上漂浮着翠绿的水草和盛开的睡莲,水底铺着洁白的沙子和五颜六色的珊瑚礁,俨然是一座被搬到室内的海底世界。
而最让人惊叹的,是水族箱中游弋的鱼群。
数十条色彩斑斓的海鱼在水中穿梭游动,有浑身赤红如火的珊瑚鱼,有拖着长长尾鳍的燕尾鱼,有身披金色鳞片的龙趸,还有数不清的银白色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过,汇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几条巨鲤夺走了。
那是足足七八条巨大的锦鲤,每一条都有三尺来长,浑身的鳞片大如铜钱,在紫色光晕的照耀下闪烁着金银交织的光芒。
它们在水族箱中缓缓游动着,姿态优雅从容,巨大的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搅起一道道细微的漩涡。游动之时,鳞片上反射出的光芒如同流动的宝石,晃得人眼花缭乱。
其中最大的一条巨鲤更是惊人,足足有四尺多长,浑身的鳞片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紫金色,头顶上有一块鲜红的斑纹,像是一顶王冠扣在头上。
它游动的时候,其他巨鲤都会自动给它让出一条路来,俨然是这一群巨鲤中的王者。
“好家伙。”
公输仇站在水族箱前,仰头看着那些巨鲤,语气里满是得意,“太子殿下,这些巨鲤可都是从东海深处捕获的,每一条都活了不下百年。
尤其是那条紫金鲤王,当初为了抓它,动用了三艘大船和数十名水手,费了足足半个月的功夫才把它弄上来。
这紫贝水阁的水质、温度、光线,全都是为了伺候这些宝贝专门调校的,换一个地方,它们活不过三天。”
赢宣站在水族箱前,目光在那几条巨鲤身上缓缓扫过。
他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平淡如水的样子,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赞叹,也看不出什么挑剔。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那些巨鲤在水中游动,像是在看一幅无关紧要的画。
可看了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条紫金鲤王的左眼上。
那条巨鲤正好从他面前缓缓游过,巨大的鱼头几乎贴着水晶壁滑了过去。
在它游过的那一瞬间,赢宣清楚地看到了它的左眼——那只拳头大小的鱼眼里,瞳孔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罩在了眼球上,和右眼那种清亮透彻的黑色瞳孔完全不同。
赢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寻常人看鱼的眼神,而是一种看穿了什么的眼神。他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和几分嘲讽。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月神。
月神一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面纱下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从赢宣讲出要去紫贝水阁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的惶恐之中,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要把肋骨撞碎,额头上冷汗涔涔,把面纱的边缘都浸透了,黏在她的脸上又湿又冷。
此刻赢宣忽然回头看她,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月神。”
赢宣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紫贝水阁后面,还有东西吧。”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这是一个陈述句。
月神的脸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纸,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掩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是你们阴阳家的地方?”
赢宣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月神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知道瞒不住了。
从赢宣说出紫贝水阁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守了多年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可她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指望赢宣只是随口一说,指望紫贝水阁的风景能分散他的注意力,指望他看完那些巨鲤就转身离开。
可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
赢宣什么都知道。
他来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看风景的。
公输仇站在一旁,满脸茫然地看着月神,又看了看赢宣,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蜃楼是他亲自监督建造的,每一处结构每一道机关他都烂熟于心,紫贝水阁后面有没有东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他的建造图纸上,紫贝水阁就是蜃楼的最后一个区域,后面除了船舱的隔墙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赢宣说有。
那一定就有。
章邯按剑站在赢宣身后,目光扫向月神,眼神冷厉如刀。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将剑柄握紧了几分,拇指抵在剑格上,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他不懂什么阴阳术法也不懂什么秘密禁地,但只要有任何人敢威胁到太子殿下的安全,他的剑就会在一瞬间劈出去。
晓梦的琥珀色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她自踏入紫贝水阁之后便一直在默默观察周围的环境,以她道家天宗的修为,感知能力远超常人,可她竟然也没有发现紫贝水阁后面有任何异常之处。
这里的每一处气机都浑然一体,没有任何破绽,若不是赢宣点破,她到死都未必能发现这里另有玄机。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不是因为她怕阴阳家,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赢宣之间的差距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医仙牵着千泷的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千泷护在身后。她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恐怕不会太好看。
千泷抬起头看了医仙一眼,又看了看赢宣的背影,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阴阳家众人此刻又是另一番感受。
水部长老娥皇和女英互相搀扶着,姐妹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们的嘴唇同时哆嗦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