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假设。”
“而且会越来越大。”我补充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六七个月后你就得考虑给这个假设取个名字了。”
“不如杀了我。”
她已经喝了不少,但她看上去还需要再来一杯,不过酒瓶已经见了底。她于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空气中的所有酒气抽回肺里。当然,她失败了。她开始剧烈咳嗽。我一直等到她咳完。
“可以开始了吗?”
“再等一下。”
“为什么。”
“我有点渴,而且还有点饿。看看这一桌子残渣,跟被他妈轮胎碾过似的。你肚子里有一块蛋糕,而我什么都没吃。这不公平。”
我笑起来。
“哪儿不公平了?说话要讲良心。那块蛋糕你我一人一半。只不过,我是用嘴吃的,而你是用屁股。”
“是嘛……难怪我觉得身下又软又黏。”
她伸手在牛仔裤后面掏了一把,黑爪子送到鼻子边闻了闻,继而朝我的脸伸过来。
“帮忙闻一下,我有鼻炎。”
“滚。”
我叫道。
在爱莎身后,之前瞪过我的女人现在又开始瞪眼睛。我反瞪回去,却没啥效果。
“是不是背后那个娘们儿?”
我耸耸肩。
爱莎扭过身子,手扶椅背朝她比了个中指。这个友好的手势显然促进了对方的乳腺健康。
“你他妈——”
“再敢瞪一下,”爱莎说,“我就把你那俩瘪眼珠子挖出来,然后塞进你爸的屁眼里。”
那女人对面的男人皮肤松弛,给她当爹绰绰有余。
他怒气冲冲的回过头。但当他看清爱莎的脸,顿时又扭了回去。那样子像是出轨的丈夫被老婆抓了个正着。片刻之后,他一手抓着女人的包,一手揽着女人的腰,头也不回的离席下楼去了。
爱莎回过头,在中指旁边加了根食指,朝我比了个“耶”。
“深深的客户?”我问。
“大概是吧,不然他跑什么。”她又把手伸向酒瓶,中途意识到酒瓶是空的,于是缩回来尴尬的玩起手指头,“抱歉,又让你损失了两千块。”
“不必,托你的福,终于可以不受打搅的聊天了。”我说,“现在聊聊那个假设吧。”
“不行,蛋糕。我肚子跟打雷一样。”
“还要红牛不要。”
“哈,哈,哈。很好笑。”
说完,她掏出手机开始朝龙仔下命令。
通常一过晚餐时分,龙仔就会让后厨的蛋糕师去吧台帮忙,但今晚他像是早有准备,新的热布朗尼配冰激凌很快就端上来了,一同上来的还有两杯爱尔兰咖啡,一大包餐巾纸,还有手拿大块抹布的小洁。
等小洁擦干净桌面,龙仔放下所有东西。
“谢谢二位祖宗奶奶。”
“谢什么。”
“谢谢二位一言九鼎啊。截止今晚20:10,二位只赶走了一桌客人,只让我赔了人家四千块外加一瓶芝华士12年。”他皱着眉,“战绩不错。”
“再接再厉。”
“有本事就把这里拆了,反正我妈在老家给我留了五亩地。”他抓起空酒瓶,“这个屁股形状的盘子能否撤走?”
“留在这里吧。”爱莎说。
“干嘛留下?”等两人走远了,我问。
“看着。”
她用新的汤匙将布朗尼切成两块,一块四分之一,一块四分之三。然后她朝左右瞧了瞧,捡起地板阴影里被我遗弃的汤匙,左右开弓将蛋糕的四分之三部分抬进我面前那只“屁股形状的盘子”里。
“这是在干嘛?”
“这是你的,这是我的。”她撅起屁股,把“屁股形状的盘子”转到她面前,又把剩了四分之一块蛋糕的新盘子推到我面前,“你已经吃了半块,对吧。这样一来,你总共能吃四分之三块,我也吃四分之三块,绝对公平。”
“你还喝了一瓶子酒呢。”
“哦,不说还忘了。”
说着,她把两杯爱尔兰咖啡都揽到自己面前。
“这是明抢!”
“饭桌上有公平,酒桌上可没有。”她振振有词,“而且今晚秦风要回来的吧?你需要保持清醒,我又不需要。”
说罢,她便埋头大吃大喝起来。
我一边陪着她小口咀嚼蛋糕,一边在脑子里转汐月的话。如果大叔是个餐馆,那么新来的就是个良子。
约莫半小时后,她字面意义上的酒足饭饱,面前剩了一杯爱尔兰咖啡供她摆放视线,我面前也只剩舔干净的汤匙。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她听上去不情不愿,“早死晚死都是死。好像关二爷也说过类似的话,是吧,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打了个嗝,“我很好奇,当初闫欢是怎么鼓起勇气跟你摊牌的。”
“怎么扯到了闫欢?”
“她不也是带着球来找你谈的。”
“什么带球。”
“女人怀了崽儿,肚子圆圆的像个球。”她又打了个嗝,“如果你的假设成立,那么我和她就是一样的,肚子里都有秦风的崽儿。带球。”
“很形象。”
“但你的假设是错的,我没怀孕。”
“三四个月之后咱们再看。”
“你还真顽固。”
“这是我的心结。”
“要不我现在就去厕所撒泡尿验明正身?”她笑起来,“你也一起,顺道帮我换条裤子。”
大概她以为我不敢。
我从身后摸出手包,拉开靠里的夹层拉链。那里面摆着润唇膏、卫生湿巾还有纤薄型护垫,都是些薄如纸片的东西。再往下是一小条蓝色的塑胶包装袋,乍看像是速溶咖啡。
我把那东西摆在两个铸铁蛋糕盘子之间,扣好手包放回身后。
她瞪大了眼睛。
“你肯定能尿出不少,这里也有验孕棒。”我说,“但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去看结果。”
“怎么呢?”
“上次是琳琳姐陪我一起去面对闫欢的。而这次……我感觉自己很孤单。”
“不是还有汐月吗,她人呢。”
“丢下我跑了。”
“这倒新鲜。”
我把汐月的话告诉她。听讲述的过程中,她把那只“好孕”牌验孕棒捏在手里,哗哗甩个不停。
“总之,她觉得这是咱俩之间的事。只要不影响她和秦风的关系,拉你入伙也好,把你赶走也罢,她无所谓。”
“自私鬼。”
“我也是这么说的。”
“幸亏这女人没有自己的身体,否则今天坐在你对面的就是她,手里攥着一把验孕棒。她会像发牌员一样把它们一字排开——炸弹四个二!”
“像是汐月会干的事。”
“到时候你怎么办?”
“要不起。”
“谁都要不起。”我们笑了一会,“说白了,这帮混账娘们根本没拿你当回事。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她这回答中充满怪异的自省。我轻哼了一声作为认可。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难过吗?”
“干嘛?查房?”
“开诚布公嘛。”
我花了一点时间组织语言。
“说不难过那是假的。不过我已经明白,大家都是独立的人格,都以各自的理由爱着大叔,对我的关心和爱护只是附带效应。知道吗,理解这件事很容易,汐月一说我就明白了,但接受它却很困难,就像原始人接受日月星辰不是围着地球转一样困难。”
“真相是她们都围着那个骗子转。”
“你也是。”
她把验孕棒丢回桌子。
“那么……你呢?”
“我不是,我只是个多余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干脆离开?”
“‘干脆’很简单啊。像彗星一样,一下子就飞走了。问题是离开后去哪里。”
“楼下。佐佐木随时恭候大驾。”
“在咱俩伤了他的心之后?”我摇摇头,“你觉得他还能接受我吗?”
“值得一试。”
“别勾引我,说不定我真的会去。”
“嗯哼。好走,不送。”
我看着她,想知道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而她却没看我,只是醉眼惺忪的垂视着空酒杯。那样子就像警匪片里脑门上挨了一枪的警察,整个人斜倚在墙角里,松软无力,死不瞑目。
稍后,她开始打呼。半睁着眼打的。
我忍住笑,朝剩下的那杯爱尔兰咖啡伸出手,结果她缓缓抬起眼皮。
“知道咱们几个人中谁最该走吗?”她说。
“大叔?”
“真会抓主要矛盾。没了他,你我倒是不吵架了。不,我认为是白梓茹,最该走的人是她。”
“为什么?”我很吃惊。
“其他女人都被男人伤害过,而她没有。”
我想反驳她,短暂的思考过后,我发现她是对的。
“梓茹只是个未经世事的蠢丫头,还没来得及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就稀里糊涂的染上了秦风。”
“你担心她会受伤?”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具体到秦风那个骗子,谁说的准呢。”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还是汐月说的有道理,每个女人都是独立的,我凭什么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只要别影响到我,爱怎么选是她的事。”
“自私鬼。”
“我觉得咱们跑题了。”
“的确。”
她抓起那杯爱尔兰咖啡抿了一口。
我也跟着她的动作抿了下嘴唇。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口干舌燥,肚子里装了一堆蛋糕和薯条,高盐高糖,却没喝多少东西。
“给。”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罐苏打水,用指甲扣开,“从吧台顺的,免费。”
“这是我的店。”
“哦,对。报警抓我吧。”
我仰起脖子,略带咸味的气泡穿过喉咙,还有几滴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上。
爱莎厌恶的皱起眉。
“能不能别喝的这么性感?让佐佐木那小子看见,今晚他就别想睡觉了。”
“那就给我口酒。”
我第二次朝那杯子伸出手,她居然朝我呲牙,把我吓了一跳。
“干嘛!”
“今晚咱俩必须有一个人是醒着的。”
“有必要吗?”
“有。开诚布公。眼下是我开诚的回合,你负责听,所以你不能喝醉。”
“可我已经听够了,你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不是吗?咱俩甚至已经在讨论其他女人该不该留在大叔身边的问题,而不是讨论你。”
“好好听着就是了。”她把酒杯送到嘴边晃了晃,“最新消息,老娘我刚刚完成了最后的心理建设,再往下就是底层心声大放送环节,保证真实,保证有料,敬请期待。”
我抱起膀子朝后靠去。
陪酒鬼说话是我最不爱干的差事,不管谁喝醉了瞎叨叨我都不想听。
可我必须听。
“刚刚在楼下,我就在考虑该向你坦白什么。没人想听黏黏糊糊的内心独白,对吧?所以我就想跟你说点干的。思来想去,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眼下只有两件事必须说出来。”
“经过筛选的坦白不是坦白。”
“啰嗦!”她的手抖了一下,万幸被子里的酒快见底了,“如果什么都能告诉你,那我就不是我了。”
“就你这样的居然还有脸要我‘开诚布公’。”
“闭嘴……第一件事。”
“快说吧。”
然而她没说。她放下酒杯,脑袋像顶在竹竿上的铅球一样摇来摆去,四处乱看。
“那个姓佐佐木的小子呢?”
“在楼下。”我瞥见了。
“那就好,留神别让他听见。”她又把酒杯端起来,“他家挺有钱的,对吧。”
“中产,或者略微往上一点。”
“朝你显摆了?”
“算是吧。”
“二爷面前刷大刀……哦,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这儿:因为日企撤退的缘故,他所在的那家联络处也将挂牌出售。我作为璃城最大的地产中介,肯定要……”
“对那家公司的背景做全面调查。”
“猜得不错。”
“你也查他了?”
“对。”
“查他干嘛?”
“我乐意啊,管得着吗?我还查了他妈呢。知道吗,那可是个大美人啊。柳腰丰胸,眉目含春,年轻时一定不知美到哪里去了。我敢肯定,她曾经是银座某个夜总会的头牌,花几十万你都搂不到女人……”
“TBS新闻频道。”
“什么?”
“他妈妈佐佐木留美,年轻时在TBS新闻频道当主持人。不是什么‘头牌’。”
“和……那个雅子一起?”
“弄不清先后。考虑到翔太的年纪,我猜她大概是在雅子之前。”
“稍等。”
她把酒杯夹在两腿之间,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的敲字。
“这很重要吗?”
“别偷看。”
“谁稀得看你。她还有个男朋友呢,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把剩下的苏打水喝干,“他人就在楼下,姓什么……我倒忘了。”
她把手机塞回屁股后袋,抽回来时带出一手蛋糕。
她皱着眉,伸出舌头挨个舔干净。乍看之下,竟和小黑舔爪子时如出一辙。
“爱莎。”
“嗯?”
“你是故意带我去那家公司的,对吧?”
“对。”
“因为你一早就知道那里黄了,根本没人。”
“没错。”
“甚至你都不需要冒着雨去拆什么监控设备,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意识到那些东西的存在。等他们退场走人,你就可以提着工具箱,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走进去。到时候别说拆监控设备,拆承重墙都没人拦得住你。”
“太对了!”她兴奋了片刻,“呃,你都猜到了?”
“这就是你想说的第一件事?”
她怅然若失的点头。
我叹了口气。
“本以为这顿酒就算是‘团建’。如今看来,整个下午的‘碟中谍实景剧本杀’都是‘团建’的一部分。”
“是的。”
“谁的主意?肯定不是你的,你才不会为了我大费周章。”
“是……”
“别!别告诉我,我想我猜得到。”
她点点头,拿起酒杯,带着笑意小口抿着。
“你大概以为我会猜大叔。”
她又点点头。
“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现在春风得意,根本没心思管我。我猜……是唐祈姐。”
“完全正确!怎么猜到的?”
“很简单。因为最近你的说话方式越来越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