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号，早上八点。
魔都军区烈士陵园哀乐低回，松柏肃立。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白菊的气息。
李辰穿着笔挺的军常服，胸前佩戴白花，站在陵园入口处。
他身后是张猛、林远、王磊、周浩——四个人同样一身戎装，面容肃穆。他们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却谁都没有先迈步进去。
“走吧。”张猛低声说。 五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向追悼大厅走去。
路两侧，每隔十米就立着一名持枪礼兵，枪刺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操练的口号声，那是军区其他部队在正常训练——生活还在继续，但今天，这里只为一个人静默。
追悼大厅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李辰看见了赵卫国司令员、周振华政委，还有几位肩扛将星的高级军官。
他们都穿着常服，臂戴黑纱，低声交谈着什么。 大厅门口摆满了花圈。
李辰的目光掠过那些挽联上的单位名称：总参、各大战区、集团军、特种部队……陈岩的名字被一次次书写，在白色绢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李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李辰转头，看见吴铁山参谋长走了过来。老参谋长的眼睛有些红肿，但腰杆挺得笔直。
“家属在里面了。”吴铁山的声音很轻，“陈岩的爱人，孩子，还有四位老人。等会儿……你去见见。”
李辰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八点二十分，追悼会正式开始。
大厅正中央挂着陈岩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穿着迷彩作训服，站在训练场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他三年前刚晋升连长时拍的标准照。
照片下面，鲜花簇拥的玻璃棺椁中，陈岩身着崭新的军官礼服，安详地躺着，胸前挂满了勋章。
李辰站在第三排，看着那个曾和他们一起在废墟中穿梭、一起在弹雨中冲锋、最后把他们推过时空之门的身影，现在静静躺在那里。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悼词由赵卫国司令员亲自念诵。
老将军的声音透过话筒在大厅里回荡，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 “……陈岩同志的一生，是忠诚奉献的一生，是英勇无畏的一生。
在最后的时刻，他选择了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这种精神，是我军光荣传统的生动体现，是新时代革命军人的崇高品格……”
李辰听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不仅是刘老庄连的好连长，更是党的好战士，人民的好儿子。他的牺牲，重于泰山；他的精神，永垂不朽！”
哀乐再次响起。全体人员向遗体三鞠躬。 家属答礼环节，陈岩的妻子抱着孩子，在四位老人的陪同下，走到遗像前鞠躬。
女人很瘦，穿着一身黑色套装，眼睛红肿得厉害，但腰背挺直。孩子大约五六岁，懵懂地跟着妈妈鞠躬，小手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角。
李辰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想起了陈岩在穿越前夜说过的话：“我儿子叫陈小军，五岁半。这小子皮得很，上次视频还说要当兵，跟他爹一样。”
当时陈岩说这话时，脸上是带着笑的，那种为人父的、混杂着骄傲与无奈的笑。 现在，那个想当兵的孩子，永远见不到父亲了。
瞻仰遗容环节，队伍缓慢向前移动。轮到李辰时，他在玻璃棺椁前站了整整十秒钟。
他看见陈岩脸上化了妆，那些战场上的硝烟、血迹、尘土都被仔细清理了，甚至连那道眉心的疤痕都被粉底遮盖了一些。
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但又仿佛会随时会睁开眼睛说：“愣着干什么？集合了。”
李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然后深深鞠躬，九十度，停顿三秒。 直起身时，他看见站在家属席边的陈岩妻子正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女人微微点了点头。 李辰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快步走向大厅侧门。
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地方，需要……
“李辰。”林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辰没回头，继续往外走。他穿过侧门，走到陵园的小径上，在一棵松树下停住，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你没事吧？”林远跟了上来，旁边是张猛他们。
“我……”李辰直起身，眼睛通红，“我没脸见他们。我把陈大哥带出去的，却没把他带回来。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接受那些花圈，那些悼词？该躺在里面的是我——”
“闭嘴。”张猛的声音冷硬如铁，“这种话，别让连长听见。”
李辰愣住。
“连长救我们，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自责的。”张猛盯着他，一字一顿，“他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继续完成任务。你现在这副样子，对得起他推你那一下吗？”
王磊拍了拍李辰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连长说过，当兵的上了战场，就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谁回不来，都是命。但他肯定希望，我们这些回来的，得好好活着，好好打下去。”
李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松树的气息清冷，带着晨雾的湿意。 “我去见家属。”他说，声音沙哑，“我得去。”
“我跟你一起去。”林远突然说。 李辰看向他。 “我刚才……听见陈连长爱人和几位老人在说话。”
林远推了推眼镜，“他们说，想见见你。”
李辰的心猛地一沉。 追悼会结束后，家属被安排到旁边的休息室。
李辰走到休息室门口时，脚步又迟疑了。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还有一个孩子稚嫩的提问： “妈妈，爸爸为什么睡着了不醒来？”
“爸爸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那他什么时候醒啊？”
“等小军长大了，当上军人了，爸爸就醒了。”
李辰的手按在门把上，却怎么也推不下去。他想象着进去后该说什么——“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他”？“陈大哥是为了救我们才牺牲的”？
这些话每句都像刀子，割他自己的心，也割家属的心。
“要不……”周浩小声说，“我们先去训练场？等会儿再——”
就在这时，林远突然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了。 “林远！”李辰想拉住他，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