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东南方向十五公里,日军临时野战机场。
晨雾尚未散尽,地勤人员正在跑道上忙碌。四十余架战机整齐排列,九六式舰载战斗机的银色机身反射着晨光,九七式重爆击机的机腹下已挂满重磅炸弹。
油罐车穿梭其间,输油管连接着飞机的油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航空汽油味。
“快点!快点!”一个地勤少佐挥舞着手臂,“航空兵团命令,一小时后对南京城内实施第三轮轰炸!把所有炸弹都挂上!”
几个地勤兵推着装载燃烧弹的小车跑过跑道。一个年轻的机械师仰头看着天空,忽然皱起眉:“什么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仿佛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的尖锐啸声,从极高的天际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是飞机?”少佐抬头,但天空中只有薄云。
“不对……”机械师的眼睛突然睁大。
他看到天空中出现了几十道白色的烟迹,像死神用粉笔在蓝灰色的天幕上画出的死亡轨迹。烟迹尽头,是一个个迅速变大的黑点。
很多黑点。
二十四个。
“炮击——!!!”
少佐的嘶吼淹没在更尖锐的破空声中。
第一发火箭弹在距离地面一百米处炸开。
不是撞击爆炸,而是精确的近炸引信。圆柱形的弹体在半空中解体,释放出内部装载的六百四十八枚子弹药——每颗子弹药都有独立的定向破片战斗部,像一朵钢铁的死亡之花在空中绽放。
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二十四发火箭弹在十秒内依次引爆,在空中形成一道覆盖整个机场的、纵横交错的死亡网格。
子弹药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叮叮当当——”
那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子弹药击中停机坪上的战机,穿透铝制蒙皮,打穿油箱,引燃油料。
击中油罐车,引爆满载的航空汽油。击中地勤人员——人体在这种密集的钢雨面前脆弱如纸。
第一架被击中的是编号“3-105”的九七式重爆击机。
三枚子弹药同时命中机翼油箱。航空汽油瞬间被引燃,火舌沿着输油管道窜向机身。机腹下挂载的四枚250公斤炸弹还未来得及投下,就被高温引爆。
“轰隆——!!!”
整架飞机炸成巨大的火球,燃烧的碎片如烟花般四溅,击中了旁边的两架战斗机。
连环爆炸开始了。
油罐车殉爆的冲击波掀翻了半个机库。一辆满载炸弹的运输车被击中,车上的二十枚航空炸弹像被点燃的鞭炮般依次炸响。
“救命——!”
一个地勤兵浑身是火,在跑道上翻滚惨叫。火苗舔舐着他的军装和皮肉,空气中弥漫着人肉烧焦的恶臭。他滚了几圈,终于不动了,身体蜷缩成焦黑的碳状。
飞行员宿舍里,二十多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飞行员冲向门口。一枚子弹药穿透屋顶,在室内炸开。
预制破片呈扇形飞溅,瞬间将整个房间变成血肉磨坊。一个中尉被破片削掉了半边脑袋,脑浆溅在墙上;另一个少佐胸口被三枚钢珠打穿,肺叶从背后的伤口喷出。
指挥塔台上,机场司令官小林大佐呆滞地看着窗外。
他的机场——不,他曾经的机场——正在眼前化作地狱。
跑道上,战机一架接一架爆炸。那些帝国耗费无数资源建造的钢铁雄鹰,此刻变成了最好的燃烧材料。铝制机身熔化,轮胎烧成黑色的胶状物,机枪子弹在高温中噼啪炸响。
停机坪上,地勤人员四散奔逃,但无处可逃。子弹药覆盖了机场每一寸土地。有人被直接命中,身体炸开。
有人被破片击中要害,倒在血泊中抽搐;更多人被火焰吞噬,变成一具具奔跑的火炬。
油库区发生了最剧烈的殉爆。
十二个五十吨航空汽油储罐在高温中相继爆炸,火球一个接一个腾起,最后汇合成一朵直径超过百米的蘑菇云。冲击波横扫半个机场,将一切建筑夷为平地。
小林大佐的指挥塔台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玻璃全部震碎。一块飞溅的金属碎片击中他的腹部,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血从指缝间涌出。
他挣扎着爬向窗边,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机场。
火海。
除了火海,什么都没有了。
四十多架战机,全部化为燃烧的残骸。两百多名地勤和飞行员,大半已经变成焦尸。油库、机库、维修车间、宿舍楼……所有建筑都在燃烧。
而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分钟内。
小林大佐咳出一口血,血里混杂着内脏碎片。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那是帝国陆军将官的荣誉配枪。
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倒映着窗外跳动的火焰,倒映着这个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早晨。
为什么?
那些从天而降的、会开花爆炸的炮弹……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机场的火光照亮了东南方的天空,浓烟升腾数千米高,在三十公里外都能清晰看见。
那是死亡升起的烟柱。
南京城南,中华门。
城墙已经被炸开三道缺口,最大的那个宽达二十米,砖石坍塌,露出里面的夯土。
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有穿灰蓝色军装的守军,也有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层层叠叠,血把砖石染成暗红色。
“顶住!顶住!”
262旅旅长朱赤站在缺口左侧的垛口后,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光了子弹。他满脸硝烟,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用撕碎的军装布料草草包扎,血还在渗。
他的旅,原本五千多人,从淞沪撤下来时还剩三千,打到今天早上,还能战斗的不到一千。
“旅座!鬼子又上来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嘶吼着指向下方。
缺口外,日军的进攻浪潮再次涌来。
这次是坦克打头阵——六辆八九式中型坦克排成楔形队形,57毫米炮口喷吐着火舌,炮弹砸在城墙残骸上,炸起碎石和尘土。
坦克后面,是上百辆九二式装甲车,车顶的机枪疯狂扫射,压制着守军的火力。
再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至少两个联队,超过五千人,挺着刺刀,嚎叫着冲锋。
“重机枪!打坦克的履带!”朱赤嘶吼。
城墙残骸上,仅存的三挺民二十四式重机枪开火了。7.92毫米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火花,但无法穿透。一辆坦克的炮塔转动,瞄准了机枪阵地。
“轰!”
炮弹精准命中。机枪阵地炸开,三名机枪手和副射手被炸飞,重机枪的零件四散飞溅。
“手榴弹!集束手榴弹!”朱赤红着眼,“组织敢死队!炸坦克!”
十几个士兵抱起捆扎在一起的六枚手榴弹,从缺口冲出去。他们猫着腰,在弹坑间跳跃,试图接近坦克。
但装甲车上的机枪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被打成了筛子,集束手榴弹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没有引爆。
第二个士兵冲到了距离坦克十米处,正要拉弦,一发坦克炮弹直接命中了他。人体和手榴弹一起炸开,血肉和弹片泼洒在焦土上。
“混蛋!”朱赤一拳砸在垛口上,砖屑纷飞。
缺口右侧,264旅旅长高致嵩的情况同样危急。他的防区被日军突破了两个点,鬼子已经爬上城墙,正在和守军白刃战。
“上刺刀!”高致嵩拔出中正式步枪上的刺刀,卡榫扣紧,“弟兄们!今天咱们就死在这儿了!但死之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杀——!”
残存的士兵挺起刺刀,迎向爬上来的日军。
钢铁碰撞,血肉横飞。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日军刺刀捅穿腹部,但他死死抱住鬼子,另一只手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轰!”
两人同归于尽,残肢溅了周围人一身。
高致嵩一刀捅穿一个日军曹长的脖子,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看向城墙下——更多的鬼子正在架设云梯。
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的264旅,打得比朱赤的262旅更惨。五千人的编制,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五百。弹药快打光了,重武器全部被毁,士兵们用的是从鬼子尸体上捡来的三八式步枪。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南京城,是几十万老百姓。
“旅座!”副官爬过来,脸上全是血和泪,“西门……西门那边传来消息,孙元良的72军……跑了!雨花台丢了!”
高致嵩的心沉到谷底。
孙元良临阵脱逃,意味着南京南大门彻底敞开。现在中华门就是最后一道屏障,如果这里再丢……
“告诉弟兄们,”高致嵩的声音嘶哑但坚定,“咱们身后没有援军了。但咱们身后有南京城,有父老乡亲。今天,咱们就死在这儿。死之前,多杀几个鬼子!”
“是!”
命令传下去,残存的士兵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光。
他们知道今天必死无疑。
那就死得像个爷们。
城墙缺口处,日军的坦克已经碾过尸体堆,履带沾满血肉和碎骨,即将冲进城内。
朱赤拔出最后一把手枪——那是一把缴获的日军南部十四式,只有八发子弹。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兵。那些年轻的脸,很多他叫不出名字,但此刻都看着他。
“弟兄们,”朱赤的声音在炮火中显得平静,“我朱赤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带到这条死路上。但咱们当兵的,保家卫国,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他顿了顿:“今天,咱们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士兵们沉默,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坦克的炮口已经对准了缺口后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