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百姓,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
不知是谁最先传出去的——
“守城的那些英雄,要在雨花台给牺牲的兄弟们建陵园!”
“要给每个人刻碑!让后人记住他们!”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到街上打听。
有人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喊:“真的假的?”
有人已经往中华门的方向跑了。
不到一个小时,数不清的百姓从各个方向涌来。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有穿着短褂的汉子,扛着锄头、铁锹,大步流星。
有年轻的姑娘,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馒头、窝头、咸菜。
有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涌到中华门外,涌到那些正在收敛尸体的战士们面前。
一个老妇人拉住一个战士的袖子,颤声问:“娃子,你们真的要给牺牲的英雄建陵园?”
那战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李连长下的命令。”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对着中华门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天爷开眼了啊……终于有人记得他们了……”
旁边的人赶紧去扶她,她却不肯起来,就那么跪着,磕了三个头。
一个中年汉子走上前,对着战士们说:“兄弟们,我们虽然不会打仗,但出把力气还是行的。挖坑、抬石头、打木碑——这些活,我们包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片应和声:
“对!我们也去!”
“我年轻,力气大!”
“我家祖传的木匠活,刻碑我在行!”
“我家里有锯子、刨子,我去拿来!”
战士们看着这些百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老兵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百姓躲着他们走——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怕。怕他们带来战火,怕他们带来鬼子,怕他们带来死亡。
可今天,这些百姓,主动来了。
主动要帮忙。
主动要为那些牺牲的弟兄们,做点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苦,挨的饿,流的血,都不算什么了。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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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
太阳西斜,天边开始泛起暗红色。
五万多具牺牲战士的尸体,全部找到,全部运到了雨花台。
雨花台位于金陵城南,是一处高地,地势开阔,风景秀丽。选在这里建陵园,是李辰的意思——让牺牲的兄弟们,能俯瞰这座他们用命换来的城市。
此刻,雨花台上一片忙碌。
七万多守军和数不清的百姓,正在紧锣密鼓地工作。
唐生智站在高处,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说不出话。
萧山令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司令,你看……”
唐生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群百姓,正从远处走来。他们有的扛着木板,有的抱着木料,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刨好的木条、木块。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者,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唐生智面前,抱拳拱手:
“长官,小老儿是城南的棺材匠,做了四十年棺材。今天别的忙帮不上,给英雄们做骨灰盒的活,交给小老儿和徒子徒孙们。保证做得齐齐整整,对得起那些牺牲的英雄。”
唐生智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好。老人家,辛苦你们了。”
老者摇头:“不辛苦。英雄们把命都舍了,我们出这点力,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转身对身后那群人挥了挥手:“走!开工!”
另一处,一群木匠正在忙着刻木碑。
木料是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有人把家里的床板拆了,有人把门板卸了,有人把准备盖房的木料扛来了。
一个中年木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着:
“王二柱,河北保定人,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七日,殉国于金陵保卫战。”
刻完,他端详了一下,又用砂纸细细打磨边缘,生怕有一丝毛刺扎到人。
旁边一个小伙子问:“师父,刻这么多,得刻到啥时候啊?”
木匠头也不抬:“刻到刻完为止。五万多个名字,一个一个刻。刻不完,就不睡觉。”
小伙子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拿起刻刀,继续刻。
更远处,一群石匠围着一块巨大的石头忙碌。
那石头是李辰让特战连的兄弟们找来的——足足有五米多高,两米多宽,厚得像个大磨盘。是用坦克拖回来的,一路拖,一路留下深深的沟痕。
此刻,几十个石匠正围着它,锤子凿子叮叮当当地响。
一个老石匠站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墨斗,正在弹线。他的徒弟在下面喊:“师父,这么大一块石头,得刻多久啊?”
老石匠头也不回:“刻到刻完为止。这是纪念碑,要留给后世子孙看的,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上面要刻五万多个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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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金陵城无眠。
雨花台上,灯火通明。
火把、油灯、灯笼,能点的都点上了。光亮从高处洒下来,把整片山坡照得如同白昼。
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此起彼伏。
刷刷的刻木声,不绝于耳。
脚步声、说话声、搬运声,混成一片。
没有人喊累。
没有人停下来。
累了,就直起腰喘口气,然后继续干。
饿了,就啃一口带来的干粮,边啃边干。
困了,就用凉水冲把脸,继续干。
木料不够了,就有人跑回家,把床板拆了扛来。
灯油不够了,就有人把自己家仅剩的半罐油提来。
墨汁不够了,就有人把过年写春联剩下的墨条拿来,兑上水,继续用。
一个年轻的媳妇,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站在远处看着。孩子饿了,哇哇哭,她就侧过身喂奶,眼睛却一直看着那片灯火。
旁边一个老婆婆问她:“闺女,你家里也有人在这儿?”
年轻媳妇摇摇头,声音很轻:
“没有。我男人去年病死了。可这些英雄,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死的。我虽然帮不上忙,可我想看着……看着他们入土为安。”
老婆婆点点头,拉着她的手,没再说话。
两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就那么站着,看着。
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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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
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雨花台。
五万多个骨灰盒,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规划好的墓地里。
每一个骨灰盒都是新做的,刷了三遍防腐漆,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每一个骨灰盒前,都插着一块木碑,上面刻着牺牲战士的名字、籍贯、殉国日期。
有些木碑上的字迹还很新鲜,墨迹未干。
有些木碑上刻得密密麻麻——那是同一个连队牺牲的战士,一排排刻在一起。
墓地入口处,那块巨大的纪念碑已经立起来了。
两米宽,五米高,厚五十公分。通体用青石凿成,表面打磨得平整光滑。
碑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
从左边到右边,从上边到下边,全是名字。
五万多个名字。
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摞着一个,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碑顶,刻着四个大字——
“英魂永存”
阳光下,那四个字闪着光。
李辰站在碑前,看着那些名字,沉默了很久。
身后,七万多守军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握着步枪,站得笔直。
再远处,数不清的百姓静静地站着。老人、妇人、孩子、汉子、姑娘——黑压压一大片,从雨花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年轻人。
李辰转过身,面对着七万多守军,面对着数十万百姓。
他抬起右手,用力一挥。
下一秒——
“砰砰砰!”
枪声响起。
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枪声。
七万多支步枪,同时举向天空,同时扣动扳机。
第一轮。
枪声如雷鸣,在雨花台上空炸开,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然后是第一轮结束,第二轮开始。
“砰砰砰!”
又是一片枪声。
又是震天的轰鸣。
第三轮。
“砰砰砰!”
三枪。
三声。
三个敬礼。
枪声落下,整个雨花台陷入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哭了。
那哭声很轻,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抽泣。
但紧接着,哭声越来越多。
从守军队伍里传来,从百姓人群里传来。
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抽动。
有人仰着头,任由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
有人抱着身边的战友,两个人一起哭。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老泪纵横。
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紧紧的,泪流满面。
那些半大的孩子,不懂事,但看着大人们哭,也跟着哭。
哭声汇成一片,在雨花台上空回荡。
那里面有悲伤。
有感激。
有不舍。
有——终于可以安放的心。
李辰站在碑前,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看着那些木碑,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
然后他轻声说:
“兄弟们,安息吧。”
“你们用命换来的金陵城,守住了。”
“你们保护的那些百姓,都活着。”
“你们的名字,会永远留在这里。”
“后人会记住你们。”
“大夏,会记住你们。”
风吹过雨花台,吹动那些木碑,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像是那些英魂,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