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主意是皇甫老魔出的。
李易当时颇为踌躇。
毕竟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在五十余位元婴修士面前亮出稀世灵药本就是一件极冒险的事。
可按老魔头的话说，这叫以退为进，看似吃亏，实则一石二鸟。
其一，主动拿出稀释后的菩提灵液，等于告诉所有人万年菩提灵液只有一滴。
剩下的不过是“汤汤水水”。
虽然同样稀有，却已不至于让人铤而走险。
那些原本盘算着半路截杀夺宝的修士，一听只有三分之一的药效，心中的贪念便会被浇灭大半。
为了区区三分之一药效的灵液，去冒得罪一个能连吞六道天雷的元婴体修的风险，这笔账谁都会算。
再加上血雾湖与二圣城的双重震慑，虬玄子今日当众放话，谁动李易夫妇便是与血雾湖为敌。
角上师又代表天鹏仙府抛出了橄榄枝，二圣城那边也算有了一份保障。动手的念头自然也就淡了。
其二，这无异于再次当众证明了李易对墨蛟一族的恩情。
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墨蛟一族，你若不拿出点诚意来回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李易自问没有皇甫景这么厚黑。
这老魔头活了几万年，算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着实可以消除很多潜在的麻烦。
对很多实力强横、野心勃勃的老怪而言，为了一滴药效只剩三分之一的灵液去得罪一个手段莫测的元婴体修，外加一位元中巅峰的仙子，这笔买卖显然不算划算。
果然，见到这稀释后的菩提灵液，满场修士的目光先是一亮，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
不少人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失望。
不过，那些对菩提灵液极为看重的修士，反倒愈发有一种必须拿到手的狂热。
无它，稀释后的菩提灵液也是菩提灵液。
虽然已不足以作为改变宗门格局的至宝，但也是能让后人逆天改命的好东西。
用在那些血脉驳杂，化形艰难的妖兽后辈身上，同样有极大助力。
这样的宝物，在座不少元婴等了不知多少年，今日能碰上一回已属造化。
接下来，很多妖族元婴开始出价。
宝物千奇百怪，丹药，法宝，灵药，灵材。
但李易毫无所动。
这时，一个头戴遮面黑巾的中年儒生突然站了起来。
此人身形清瘦，气度儒雅，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腰悬一枚墨玉腰牌，看上去颇有几分大儒风范。
可这样的人却用黑巾遮着脸，将鼻子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在座修士中，女修戴面纱斗笠的不在少数，或因容颜绝世怕惹麻烦，或因修炼功法需要遮蔽真容。
男修遮面的却极为少见。
除非是那等被人追杀，见不得光的亡命之徒。
这人此举自然引人注目，他起身的瞬间，附近好几位修士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他。
他却是只做不见，直接朝李易拱了拱手：
“李道友，在下是北夜宫驻扎二圣城的执事，对道友这滴菩提灵液极为感兴趣。
“方才诸位道友已经出价，道友却不甚满意，不知道友想换何物？”
他似乎看出了李易对自己遮面之举的疑虑，也不等追问，便主动说道：
“道友不必猜疑。
“林某遮面并无他意，只因这副容貌实在不堪示人。
“林某至今未曾娶亲，也无后人弟子，求这菩提灵液倒不是为了化形之用，而是想以其为主药，炼制一味逆颜丹。”
说完，他抬手将遮面黑巾缓缓摘了下来。
李易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猛的一蹙。
他脚步微移，侧身挡在了寒月身前。
这中年儒生上半张脸称得上清俊儒雅，可下半张脸却像是被什么邪物啃噬过一般。
上面布满了颜色青紫交错的肉疙瘩，好似一群妖虫附着在上面。
有些疙瘩还渗出暗黄色的黏水，看上去极为狰狞可怖。
李易见过不少凶残场面，可这般活生生的半张烂脸，还是让他蹙了蹙眉。
寒月虽是无限接近元后修为，但到底还是女子。
这等腌臜东西，能少看一眼便少看一眼。
中年儒生却似早已习惯，只是重新将黑巾戴好，淡淡道：
“这是拜天虫谷所赐。
“五毒蛊咬伤，死不了人，但无论修为多高、神通多强，都极难恢复如初。
“毒素如跗骨之蛆，纠缠不休。
“只有用万年菩提灵液炼制的逆颜丹，方有复原之机。”
说完，他目光一偏，冷冷地朝方才那个与灰袍老者交换高阶灵壤的天虫谷女修望去，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天虫谷的女修倒也淡然，回看了他一眼，嘴角甚至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全然没有半点愧疚之色。
这一幕落在李易眼中，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北夜宫他听虬玄子提过，乃是大荒妖族第一炼丹圣宫。
其地位在妖族之中等同人族丹云宗。
虬玄子赠给寒月的那瓶百花丸，便是出自北夜宫上一任宫主之手。
而天虫谷与北夜宫同属妖族十大圣宫，却明显是仇敌关系。
从这中年儒生毫不掩饰的杀意来看，双方积怨已久，早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这些势力间的关系看起来盘根错节，可越是如此，对自己夫妇而言便越有腾挪周转的余地。
妖族十大圣宫之间各有仇隙。
人族六大仙宗也远非铁板一块。
紫霄仙府与天鹏仙府更是明争暗斗。
若是去了二圣城，在这几方势力之间稍加利用，未必不能间接为打探丹云宗与牧清霜之事寻到可乘之机。
水越浑，鱼越好游。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李易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坐地起价，而是直接将手中那只羊脂玉瓶一抛，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向那中年儒生怀中。
“既然林道友是第一个开口求药的，此宝便赠予道友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这少说也值百万灵石，说送就送了？”
“这域外小辈莫不是灵石多了烧得慌？旁人都怕露财，他倒好，上赶着白给！”
“是啊，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着拿菩提灵液当人情送的，今日这趟真是开了眼了！”
也有人低声嘀咕：“莫不是看上了北夜宫的身份，想借此攀附妖族第一丹宫？”
便是角上师也怔了怔，手中酒杯停在唇边，过了两息才摇了摇头，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咧嘴道：“这小子，倒是个人物。”
已经将遮面黑巾重新戴好的中年儒生，先是浑身一颤，眼中迸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可紧接着，这激动便被一丝清醒压了下去。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去接那玉瓶：
“李道友如此爽利，林某感激不尽。可无功不受禄，我北夜宫好歹是妖族第一丹宫，今日若白白收了道友这般珍贵之物，传出去旁人不以为我是坑蒙拐骗，便是乘人之危。
“再说了，虬前辈也不会允许我就这样带着这灵液离开。他老人家的乾元功无需出招，只是现出本体吐出一口乾元灵焰，我就化为飞灰。
“李道友今日是虬前辈的座上宾，林某岂敢在血雾湖的地界上占你的便宜。”
李易却不以为意：
“林道友多虑了。这样吧，我修炼的一种火属性魔功，近来火气有些过盛，需要四阶水属性丹药来调和压制。
“道友若手中有合适的，给我一瓶便可，咱们以物易物，谁也说不出闲话来。”
中年儒生听他说要丹药，原本大为欣喜。他身为北夜宫分坛副坛主，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丹药。
可听到四阶中品水属性丹药后，他眉头一皱，喜色瞬间褪去，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苦笑道：“若说水属性丹药，我北夜宫倒是炼过不少。
“可四阶以上的水属丹药大多被宫中几位长老把持着，林某虽是驻扎二圣城分坛的副坛主，可此番出门轻车简从，身上实在没带这等品阶的水属丹药。
“倒是有一瓶四阶下品的灵水丸，可这点品阶，如何配得上道友这滴万年灵液。”
说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手在储物袋上一拍。
一道白蒙蒙的灵光闪过，一只通体莹白的玉葫芦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玉葫芦约莫四寸长，通体以某种灵玉雕琢而成，葫芦表面刻着一个苍劲古朴的篆字“北”，正是北夜宫的宗门徽记。
此物一现身，周围空气的温度骤然大降。
以它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的水汽几乎是刹那间便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空气中也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仿若连这片空间都要被冻结。
好在此刻在场的皆是元婴修士，护体灵光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各色光罩此起彼伏，将那袭人的寒气隔绝在外。
饶是如此，仍有几个离得近的修士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中年儒生将玉葫芦悬空托在掌心，那葫芦通体晶莹剔透，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几粒圆滚滚的丹药缓缓浮动。
每一粒都裹着一层淡蓝色的寒霜，灵光流转间，寒气四溢。
他朗声笑道：“水属性的丹药林某确实没有，但冰属性的，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灵丹。
“此丹名为寒露丹，乃是我北夜宫独有的四阶中品丹药。
“主药取自北夜宫宗门秘境中一株寒露仙树滴落的灵液。此仙树一甲子方能凝结一滴寒露，六滴寒露方可开炉一次，成丹极难。
“只因这寒露丹的辅药全是火属性灵药。
“没错，除了主药是寒属性外，其余辅药清一色为火属，以此来调和寒露的至寒至阴之气，保证成丹。
“也正因如此，此丹性极阴极寒，入体后却温润不烈，对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再没有比它更好的调和之物了。
“若道友修炼的真是火属性魔功，若要压制火毒的话，林某敢以性命担保，这寒露丹绝对对症。”
说完，中年儒生轻轻一送，那玉葫芦便从空中飘了过来。葫芦还未靠近，那股彻骨的寒意便已如浪涛般扑面而来，空气中凝出一串串细密的冰霜，连李易脚下的灵玉地面都结上了一层薄冰。
李易面色不改，掌心涌出一团青翠欲滴的乙木灵气，那灵气绵绵密密，如藤蔓般将玉葫芦轻轻裹住，稳稳接在掌中。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又让不少元婴修士暗暗咂舌。
玉葫芦方才现世时，连那中年儒生自己都不敢以血肉之躯直接碰触，需以灵力隔空托举。
可李易倒好，就这么用一团木灵气接住了，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仿若只是接住了一件寻常物事。
这对域外夫妇的肉身之强、手段之多，着实令人心头一凛。
李易拨开瓶塞，朝内里看了一眼。
六粒丹药静静躺在瓶中，每一粒都通体莹白如雪，丹体表面覆着一层淡蓝色的寒霜。
寒霜并非寻常霜华，而是一种由精纯冰灵之气凝结而成的丹衣，泛着幽幽的蓝光。
丹气凝而不散，寒意逼人，瓶口才开了一道缝，一股寒气便如一条冰蛇般钻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将他整条小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白。
单凭这逸散出来的寒气，每一粒都不比万载玄冰逊色。
若是寻常金丹修士凑近些，怕是连神魂都要被冻的陨落。
见此，李易暗暗点了点头，这北夜宫能在妖族中稳坐第一炼丹圣宫之位，果然名不虚传。
别的不说，单是这寒露丹的炼制火候与封存手法，便已远超同阶丹药不止一筹，每一粒都称得上是同品阶中的极品。
只是李易心中仍有些拿不准。
他修炼的天焰魔功上明明白白写着需要水属性丹药来调和火毒，可眼前这寒露丹却是冰属性。
冰虽生于水，到底不是水，药性偏得不是一点半点。
这东西入了肚，鬼知道是调和火气还是雪上加霜。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经准备婉拒。
可就在这时，皇甫景的传音恰到好处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这大荒古地说来也是奇葩。这寒露丹，在我真魔界都是好东西，在此界看起来却不是特别的珍贵！”
李易：“前辈您的意思是，此丹对我有用？”
皇甫景：“何止有用，此丹对你现阶段修炼天焰魔功第四层初阶而言，简直是暴殄天物。
“以你的境界，服下这寒露丹，调和火毒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功效罢了。
“它的真正妙用，以后再告诉你，时间紧迫，先答应下来再说其它。”
……
李易也不多言，将那只盛着寒露丹的玉葫芦收入储物袋中，干脆利落地道：“好，现在菩提灵液是林道友的了。”
那林姓儒生闻言，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珍而重之地将菩提灵液收好，好似生怕多握片刻便会生出什么变故。
随即他想了想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纹玉瓶，以法力轻轻送到李易面前，语带感激地道：
“李道友高义，林某无以为报，这里还有一瓶灵水丸，乃是以数种水属性灵液凝炼而成。
“此丹乃是四阶下品，品阶比不上寒露丹，但胜在量足，瓶中共有十二粒。
“道友修炼火属魔功，若一时寻不到合适的水属丹药，这灵水丸两粒并用，应当也能起到几分调和之效。”
李易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精纯到极点的水属性灵气便从瓶中弥漫而出，闻之令人心旷神怡，连带着体内那股因火属魔功而略显燥热的气息都平复了几分。
他低头看去，瓶中十二粒丹丸不过珍珠大小，却颗颗饱满圆润，被一层淡蓝色的水炁紧紧包裹，流动之间隐隐有潮汐之声。
他心中暗暗点头，有了这十二粒灵水丸，那六粒寒露丹便能省下来了。
眼下正好用这灵水丸来调和天焰魔功的火毒，待日后修为更深、火候更足时，再用寒露丹去冲击更高层，物尽其用，半点也不浪费。
接下来便轮到寒月了。众人虽然觉得菩提灵液就这样轻易送了出去有些可惜，但人家正主儿都不心疼，旁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一道道目光重新聚焦到寒月身上，期待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寒月倒也从容，美目在满场修士脸上轻轻扫过，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匣。
打开后露出一枚灵果。
灵果不过拳头大小，通体青紫交加，果皮上布满一层银色灵光，隐隐有好似电弧在灵果的表皮游走跳跃，
寒月将灵果托在掌心，语气不紧不慢：“三阶极品灵果一枚。”
此言一出，满场修士齐齐一怔。
他们看向那灵果的目光从期待变为了愕然。
继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
开玩笑，这里可是元婴修士的交易会。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见惯了四阶灵物的人物？
四阶中下品的宝物在这里都未必能换来几道认真目光，三阶极品，说句不好听的，扔在二圣城的坊市里也不过是金丹修士们争抢的玩意儿。
拿到这里来，多少有些不大合适。
可下一刻，寒月朱唇轻启，补了一句：
“此乃雷云果，三阶极品，半步四阶。”
话音落下，满场修士脸色齐齐一变。
方才那点失望与轻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热切。
雷云果，这三个字的分量，可比什么普通的四阶中上品灵药贵重太多了。
无它，雷属性灵果在这大荒古地实在太珍贵了，几乎到了绝迹的地步。
大荒广袤无垠，冰原、草原、沼泽、火山各类地形应有尽有。
可在目前，雷属性灵药却少之又少。
没别的原因，所有的雷属性灵药几乎全被雷云宗与雷鸾仙宫这两大雷修势力挖没了。
更别提雷云果这等需要特殊雷霆环境滋养的天地灵物。
半步四阶的雷云果至少三百年份，这已经是无数修炼雷法以及需要雷属性灵果入药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了。
所以即便都是元婴修士，面对这等雷属性灵果，也无人能保持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