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威治。
康涅狄格州的这个小镇，是全美对冲基金和金融精英扎堆的地方。一条街上住的人加起来的资产，能顶一个中等国家的GDP。
早上八点，孙铭坐在一辆租来的黑色凯迪拉克后座上。龙在天开车，沿着弯弯绕绕的林荫小路往海因斯的庄园方向走。
“铭哥，总觉得不对劲。”龙在天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昨天还在视频里跟你掰手腕，今天突然喊你去他家里？而且是让孙女来传话。”
“说明老头子想换个方式谈。视频通话里撕破脸了，正式场合不好软化态度。换到家里，就是私人场合，说什么都可以不算数。”
“那不是白去了？”
“看怎么谈。”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私人车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尽头是一扇铸铁大门，门柱上没有名牌，低调得刻意。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其中一个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龙在天摇下窗户，用英语说了一句：“孙铭。有预约。”
安保对着袖口的通讯器说了几个词，铸铁门缓缓打开。
庄园很大。车子又开了大概两分钟才到主建筑门口。
一栋三层的石砌别墅，风格古老，门廊上缠着常春藤。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金色短发，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五官精致，但气质偏冷硬。
“Mr.Sun。”她伸出手，“艾琳·海因斯。昨晚通过电话的。”
“你好。”孙铭跟她握了一下。
艾琳的掌心干燥有力，不像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
“我爷爷在二楼书房。请跟我来。您的保镖需要留在一楼。”
龙在天立刻不乐意了。
“铭哥，我不上去的话——”
“没事。”孙铭拍了拍龙在天的肩膀，“老头子七十多岁了，我还打不过他？”
龙在天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注意点。别吃人家的东西。”
“你以为是鸿门宴啊。”
跟着艾琳上了二楼。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各种油画和老照片。孙铭扫了一眼，其中有好几张是海因斯年轻时的照片——站在华尔街证券交易所门口，和各国政要握手，在达沃斯论坛上发言。
书房的门虚掩着。
艾琳推开门，侧身让孙铭进去，自己没有跟进来。
“爷爷，人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海因斯坐在一把皮质转椅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摆着一盘棋——不是国际象棋，是中国象棋。
“认识这个吗？”海因斯用中文问，手指点了点棋盘。
“当然认识。”孙铭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棋面。红方少了一匹马和一个炮，黑方少了两个卒。局面胶着。
“我在北京当过三年的投资银行代表。那时候学的。”海因斯拿起一枚红色的车，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坐吧。”
孙铭在书桌对面坐下。
“海因斯先生，你让你的孙女凌晨打电话叫我来格林威治。总不是为了下棋。”
“确实不是。”海因斯把棋子放下，靠在转椅上，“昨天的视频通话结束之后，我跟几个老伙计通了电话。大家的意见不太一致。”
“有人同意你跟我谈判？”
“有人觉得你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也有人觉得应该加大力度彻底掐死你。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孙铭端起桌上的茶杯——里面是英式红茶，不是他的口味，但还是喝了一口。
“你想听真话？”
“我七十六岁了。假话听了一辈子，够了。”
“那我说——你们掐不死我。”
海因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芯片断供，我找华耀解决了。雷达断供，我从军工那边搞到了替代品。ESP断了，我连底盘都自己重写了。你们在中国搞电磁攻击，被我一个发布会翻了盘。苹果要告我侵权，我两周内把代码全换了。现在你拿稀土靶材来卡我——”
孙铭放下茶杯。
“你猜下一个被我解决的，会是什么？”
海因斯安静地听完，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你很能打。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孙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每解决一个封锁，都要付出巨大的时间和资源成本。而我们制造封锁的成本，远比你解决封锁的成本低。”
“长期消耗战，你耗不起。”
“你确定？”
“我很确定。你现在的资金来源主要是三块——国内销售、预售定金、还有拼多多充电网络的入股款。这些钱支撑你的日常运营勉强够用。但要同时搞稀土攻关、底特律建厂、全球开源生态推广——”
海因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孙铭面前。
“你的账上还剩多少现金，我比你的财务总监还清楚。”
孙铭瞥了一眼那张纸。
上面的数字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这一瞬间，他的后背确实凉了一下。华尔街的情报渗透能力比他预估的更强。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的数字差了二十个亿。”孙铭把纸推回去。
“差了？”
“有一笔钱你没算进去。因为这笔钱的打款方，你的人查不到。”
海因斯的表情起了变化。
“什么钱？”
孙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前。
窗外是格林威治小镇冬天的景色。枯树、灰色的天空、一大片修剪完美的草坪。
“海因斯先生，我来之前想了一晚上，到底该怎么跟你谈。”
他转过身。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和我之间的问题，不是某一条供应链的问题。是你们这帮人从根子上不相信——一个中国人能在你们的地盘上把车卖好。”
海因斯没说话。
“你七十六岁了。你见过日本企业崛起，见过韩国企业崛起。每次你们的应对方式都一样——先封锁、再施压、最后逼对方签城下之盟。广场协议对付日本，金融危机对付韩国。管用吗？管用。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代表一家企业。开源之后，我代表的是整个中国制造业的技术底座。你掐死我一个，会有十个、一百个企业用我的技术站起来。你封锁得了我，封锁不了十四亿人。”
海因斯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所以呢？”
“所以——别打了。”孙铭走回桌前坐下，“跟我合作。”
“合作？”
“你不是要在中国市场有布局吗？高盛的基金不是要投资回报吗？别走那些歪门邪道了。正大光明地投我。”
海因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在叫一个一直在打你的人，变成你的投资人？”
“敌人变成股东，是最安全的关系。你投了我的钱，你就不会再想着搞死我。这比签什么停战协议都管用。”
海因斯放下咖啡杯，盯着孙铭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
拿起那枚红色的“车”，不紧不慢地落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上——将军。
“你知道中国象棋里，最漂亮的赢法叫什么吗？”
“什么？”
“困毙。不用将军，把对方所有的路全堵死，让他一步都走不了。”
海因斯抬起头。
“你的提议很大胆。但在我给你答复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说。”
“你刚才提到的那笔'查不到'的钱——到底是谁给你的？”
孙铭笑了一下。
“海因斯先生，你猜。”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来一看——秦柔。
消息只有一行：
【紧急。国内有人泄露了固态电池的军工级技术参数。源头指向……华耀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