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盯着“许工程师”三个字看了五秒。
许。
台积电归档系统里帮他标记废弃数据的那个人。朱大鹏搭的线。通过视频会议给他做了承诺的那个人。
刘海洋的截屏里出现了许工程师的名字。
他立刻拨了朱大鹏。
“什么截屏？具体什么内容？”
朱大鹏在那头犹豫了一下。
“我也是刚知道。李卫国的人给我看的——只让我看了一眼。截屏是陈世杰跟刘海洋的对话记录。其中一条消息里，陈世杰提到了'台积电内部有一个关键人物，姓许，已经安排好了'。”
“时间呢？截屏是什么时候的？”
“2023年初。”
2023年初。
孙铭在脑子里快速排了一下。
2023年初——那时候朱大鹏还没有通过宇链接触徐明磊。朱大鹏跟许工程师的关系，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许的女儿在上海读书，签证续签的事帮了忙”。
但如果陈世杰在2023年初就已经在对话里提到了许工程师——
“朱大鹏，许工程师——是你找的，还是陈世杰帮你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
“说实话。”
朱大鹏叹了口气。
“许的名字，最早是陈世杰给我的。2022年底。他说台积电内部有个人可以用。我后来自己去搭的关系——签证的事是真的，我确实帮了忙。但线头——是陈世杰牵的。”
孙铭把手机握紧。
台积电那条线。从一开始就有陈世杰的影子。
他给台积电假参数、安排许工程师帮朱大鹏做事、然后又让朱大鹏帮孙铭清除台积电的归档数据。
每一步都有他的手。
“朱大鹏，许工程师帮我们清除数据的事——陈世杰知道吗？”
“这个……我没告诉他。但他那个人的消息渠道——我不敢打包票。”
孙铭挂了电话，直接打给雷云。
“老雷，台积电归档系统里许工程师做的数据标记废弃操作——你当时验证过。标记废弃是真的。但我现在有一个疑问。”
“你说。”
“标记废弃的数据，在台积电的冷存储里——能不能被恢复？”
雷云想了一下。
“理论上可以。废弃标记只是改变了文件的状态属性，文件本体还在存储介质上。如果有人手动将状态改回'活跃'——数据就恢复了。”
“谁有这个权限？”
“许工程师自己就有。他是高级技术秘书。”
孙铭的胃收了一下。
“也就是说——许工程师如果想反悔，随时可以把数据恢复。”
“对。除非数据被物理删除或者覆写。但废弃状态的文件进入冷存储之后，常规流程下不会被覆写。至少要保留一年。”
一年。
那批数据在冷存储里至少待一年。这一年里，只要许工程师或者其他有权限的人想恢复——随时可以。
台积电那条线——并没有真正堵死。
孙铭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
陈世杰给他介绍了许工程师。让许帮忙清除数据。但清除的方式——只是标记废弃，不是物理删除。
这到底是许工程师的技术限制，还是有人故意留了一扇后门？
他拿起手机，给陈世杰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铺垫，直接问。
【许工程师是你安排的。台积电归档数据只是标记废弃，没有物理删除。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次陈世杰的回复隔了很长时间。十五分钟。
【物理删除不是许的权限范围。他做到了他能做的最大限度。你如果想彻底销毁——需要台积电存储管理部门的人配合。那不是我能安排的。】
孙铭看着这条消息。措辞很合理。但他已经不信陈世杰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他回了一条。
【你的一周期限还剩五天。但我今天得到了一些新信息。关于你跟刘海洋的合作，关于你在鼎盛渗透点上分取情报的事。刘海洋有截屏。】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截屏？哪些内容？】
语气变了。
之前陈世杰的每一条消息都是从容的、算好了的。这次——“哪些内容”四个字，透着急切。
刘海洋的截屏是他的软肋。
因为截屏上的内容——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通信存档可以选择性提供。纸质纪要可以藏起来。但刘海洋手里的截屏——是对方的备份。他管不着。
孙铭没有回复。
让他急着。
半小时后，陈世杰又发来一条。
【孙总，刘海洋这个人——你不要全信。他为了减刑什么都敢说。】
孙铭回了四个字。
【我全信。】
对面没有再回。
下午两点，方律师的电话来了。
“孙总，恒通电子出货数据和浑水做空报告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吻合度多少？”
“浑水报告里关于π汽车产能的三组核心数据——出货量趋势、供应商产能利用率、原材料采购周期——与恒通电子实际出货数据的吻合度达到91%。”
91%。
“剩下的9%是什么？”
“是浑水自己加的推测性分析。但底层数据——完全来自恒通。”
“这个吻合度在法庭上站得住吗？”
“绰绰有余。91%的数据重合度，加上盛达科技在恒通的IT系统里部署了后门程序的技术证据——因果链条非常清晰。浑水使用了通过网络入侵手段非法获取的商业数据，对π汽车实施做空。这在美国联邦证券法下是证券欺诈，在中国法律下是商业间谍加市场操纵。”
“诉讼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纽约那边的律所已经在起草起诉书了。预计下周一可以提交。”
“好。同步在北京也启动诉讼程序。两边一起来。”
“明白。”
挂了电话。
孙铭靠在椅子上。
手机亮了。
龙在天。
【铭哥，高盛董事会的会议——提前了。不是周五了。改到明天下午。】
提前了。
有人在高盛内部放了消息。Keane可能已经知道海因斯把名单交给了SEC。
布朗说的——“things will get very ugly inside Goldman. Very fast.”
比他说的还快。
孙铭拿起手机，给布朗发了一封加密邮件。
【高盛董事会提前到明天。你的窗口在缩小。材料核实已完成，可信度确认。我的声明——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布朗的回复在七分钟后。
【What condition?】
孙铭打了最后一行字。
【你向SEC补充提交材料的同时，把Keane和Tom的完整信息同步提供给中国方面的调查机构。通过我转交。】
发出去，等了三分钟。
布朗回了一个词。
【De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