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欲递还。
贾瑛却轻轻托住她腕子,又往回一送。
“再金贵的东西,摔了也就摔了,不值几文钱,更不值得挂心。”
“人若滑了一跤,跌疼了,再着急也挽不回。”
林黛玉心头猛地一跳,耳根倏地烧了起来,指尖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我……我先走了!”
“小姐慢些!伞还没撑稳呢,雨还在下呀——”
雪雁在后头急得直跺脚,追得鞋底都快磨穿。
谁料林黛玉不知哪来一股急劲,裙裾翻飞,步履如梭,雪雁拼尽全力也只望见个背影。
分明是仓皇遁去。
贾瑛望着雨帘中那个越缩越小的身影,心底悄然一叹。
到底是豆蔻年纪的小姑娘。
比不得元春、尤氏那些经年历练的妇人,言语间沉得住气,面不改色。
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就让她羞得手足无措。
细雨如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林黛玉的身影渐渐融进雨雾深处。
凉意无声漫上来。
贾瑛立在青石阶上。
任雨星子扑上袍角,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
荣国府内。
金钏投井才过数月,大房那边又按捺不住,开始搅动风云。
如今府中银钱进出仍由王夫人掌管,可她精力有限,事事亲为早已力不从心,只得倚重儿媳李纨搭把手。
李纨却如枯井无波,应承得勉强,办事也懒怠。
这日午后。
大房的邢夫人忽然遣人传话,请李纨即刻过去说话。
李纨一头雾水。
可在这高门深院里,她一个守寡的媳妇,既无靠山又无依傍,唯有处处留神、事事退让,谁都不敢轻易得罪。
邢夫人召见,她自然乘轿登门。
进了屋子。
邢夫人先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
“大侄媳妇莫慌,今儿叫你来,是老爷托我办桩私事。”
“这话我不好直说,琢磨着还是跟你商量商量妥当。”
李纨愈发茫然。
她在府里虽得贾母疼爱,众人也敬她三分,可终究手无实权,能帮上什么忙?
邢夫人嘴角微扬,接着道:
“老爷相中了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鸳鸯。”
“我寻思着,若直接开口向老太太讨人,十有八九要碰钉子。老太太只要摇头,这事便铁板钉钉,再没回旋余地。”
李纨一听,心头咯噔一沉。
眼前顿时浮起鸳鸯的模样——
腰肢纤细如柳,肩线清削,面庞是温润的鸭蛋形。
平日里不声不响,却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臂膀,贴身管着老太太的体己银子和史家陪嫁的匣子。
李纨素来沉默寡言,可这一瞬,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立刻明白,这对夫妻盘的是什么心思。
表面看,是贾赦老而无德,在儿孙满堂、姬妾成群之时,还要伸手抢老太太身边的红人。
骨子里……
这邢夫人煞费苦心,八成是被贾赦撺掇着,想从鸳鸯嘴里撬出老太太压箱底的体己银子和当年从史家抬进来的全套嫁妆。
贾赦纵然好色成性,
却也不至于昏了头,硬把鸳鸯娶进门去戳老太太肺管子。
母子俩本就面和心不和,
这般行事,无异于往滚油里泼冷水,炸得满屋焦糊。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贾赦眼见老太太年迈体衰,早打起了她私房积蓄和史家陪嫁的主意。
而鸳鸯,身为老太太跟前第一得意人,
父亲金彩、兄长金文翔,都是二房专管采买的老奴,世代在贾府当差,因是家生子,根基扎得深、信得过,这才稳坐大丫头头把交椅,连寻常管事婆子见了也得低头三分。老太太平日离不得她,简直当半个臂膀使唤。
更别说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进出,全由她一手经手、一言定夺。
贾赦夫妻偏拿“贪色”二字遮羞,
殊不知,在贾府混得风生水起的,哪个不是人精?谁眼里没点数?
李纨心知肚明,
却不敢点破,只顺着话头应道:
“鸳鸯是个丫鬟,若真能抬进赦老爷屋里做主子,自是天大的福分。”
“可这事……若叫老太太听见半句风声……”
她顿住,再不肯往下接。
邢夫人反倒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道:
“那金鸳鸯,终究是二房的人,爹和哥都在老太太房里当差,大侄媳如今也算半个当家人。”
“你先去探探她的口气,再悄悄找她父兄透个底儿。”
“只是万万不能惊动老太太——”
“老爷反复交代,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上!”
李纨顿时皱紧眉头。
她这管事,纯属赶鸭子上架。
若非王夫人病歪歪撑不起场面,
贾琏又迟迟不成亲、甩手掌柜当得理直气壮,
偌大荣国府哪轮得到她一个寡妇挑大梁?
见李纨犹疑不决,
邢夫人忽地放轻声音,眼神一闪,似笑非笑道:
“贾琏那小子,屋里通房、姨娘塞得满满当当,身子早就掏空了,别指望他开枝散叶。”
“将来长房袭爵无人,这顶戴花翎,还不落进二房手里?”
“兰哥儿可是先珠大爷的嫡长子,你就不盼着他一步登天,挣个封妻荫子的好前程?”
李纨倒抽一口冷气,指尖微颤。
年纪轻轻守寡,命里只剩这一根独苗,贾兰便是她活命的指望。
可嘴上仍咬着不松:
“兰儿从小习文练武,志在科场,将来走正途入仕才是正理。长房的爵位,哪轮得到他伸手去争?”
话虽如此,心口却像被什么攥紧了。
“糊涂!真真糊涂啊!”
邢夫人直摇头,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咱们这样的门户,何苦学那穷酸秀才,非得熬秃了头、冻裂了手,才盼着金榜题名?孩子读些书长些见识是应当的,可犯不着死磕科举这条窄道!兰儿若承了爵,立马就是五品起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一辈子稳稳当当!何必耗十几年光阴,熬成个只会掉书袋的呆子?”
贾琏风流无度、荒唐惯了,子嗣悬乎是实情;
长房后继无人,也不是新鲜话。
万一真让贾兰承了爵……
还读什么圣贤书?
李纨深深吸了口气,眉间松动了一下。
邢夫人立刻趁热打铁:“这话全是老爷原话,我半个字没添改。你今日帮这一把,老爷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