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所有心事与执念尽数道出,阴月柔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放松,脸上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淡然。
苏牧眸光平静,淡淡开口发问:“你今日孤身前来天元星,坦白一切,难道觉得我会心生怜悯,配合你的荒唐计划?”
阴月柔轻轻摇头,神色骤然变得肃穆凝重,目光精准看穿了诸多隐秘:“我与你数次接触,能清晰感知到,你对八大圣族发自内心的排斥与厌恶。”
“我不知木天山为何能留在你身边、为你所用,但我能肯定,你从未接纳过他,不过是顺势利用罢了。待到无用之时,你定然会毫不犹豫将他舍弃斩杀。”
苏牧默然不语,心底暗自认可。这女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洞察力远超常人。
“木天山寻我,扬言能助我接近你那一刻,我便知晓,你早已对我动了杀心。”阴月柔继续沉声说道,“我深知你的心性,绝非会因些许骚扰、一时喜怒,就贸然对圣族子弟出手的鲁莽之人。你想要我的性命,绝非私怨,而是我的性命,对你有着极大的用处。”
苏牧微微颔首。阴月柔虽未勘破本源掠夺的真正秘密,却已然无限接近真相,心思可怕至极。
迎着苏牧平静无波的目光,阴月柔终于道出此番孤身赴死的真正来意。
“我可以心甘情愿赴死,死得悄无声息,绝不牵扯于你。”
“我只求你给木天山一次机会,一次追随你、效忠你、随你一同覆灭八大圣族的机会。仅此而已。”
苏牧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从容压迫:“你如今身在天元星,生死早已不由自己掌控。即便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你也奈何不了我,我并无半点损失。”
阴月柔坦然点头,眼神锐利而笃定:“我的性命确实由不得自己。但若是我不甘不愿、心存怨怼而死,我自有办法让八大圣族知晓一切,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阴月柔,死在你的手中。”
苏牧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这女人,太过危险,也太过通透。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了无牵挂。萧云裳、孩子、万星殿上下无数修士,皆是他的软肋与牵绊。哪怕只有一成暴露的风险,他也绝不会轻易冒险。
阴月柔正是精准拿捏了他的命脉,才敢孤身前来,以性命为筹码,与他做这场必死的交易。
短暂沉吟思虑,苏牧最终缓缓松口:“我可以给木天山这个机会。至于他是否接受、能否把握,全凭他自己。”
阴月柔嫣然一笑,眼底满是释然与安心。她并未要求苏牧立下天道誓言,人心取舍、分寸进退,她早已拿捏得炉火纯青。
她缓缓起身,对着苏牧深深躬身,行上一记郑重大礼,随即神色肃穆开口:“多谢成全。是你动手,还是我自行了断?”
“自行了断。”苏牧语气平静,早已心中有数。
阴月柔彻底放下所有心结,笑得无比安稳。
她懂苏牧的用意。若是苏牧亲自出手,木天山心中必然埋下怨恨种子,日后难以真心效忠。让她自行赴死,便是苏牧信守承诺、真心给木天山机会的最好证明。
她抬手取出一枚古朴的储物灵宝,轻轻递到苏牧手中:“劳烦你代为转交木天山。此物他一见便知,里面留有我最后的话与安排。”
交代完所有后事,阴月柔再无留恋,当着苏牧的面,毅然决然自尽身死。
苏牧抬手祭出瘟皇匣,稳稳收走阴月柔残存的本源之力。至此,他手中掌控的八大本源,再度增添一道,距离铸就无上新世界,又近一步。
……
数日之后,遵照苏牧传讯吩咐,木天山孤身抵达天元星。
此时的他,尚且一无所知,依旧以为计划落空,满脸无奈的开口禀报:“义父,阴月柔那边的计划失败了,我连续多日传讯、寻觅,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苏牧闻言,抬手将那枚古朴储物灵宝凌空送出,稳稳落在木天山手中。
“她早已来过天元星,且自愿在我面前赴死。这是她留给你的遗物。”
话音落下,苏牧转身离去,只留木天山一人呆立当场,攥着冰凉的储物灵宝,心神巨震、浑身僵硬。
良久,木天山才缓缓回过神来。
这枚储物灵宝他再熟悉不过,乃是他年少之时,亲手为阴月柔淬炼炼制的低阶法器。
以阴月柔如今的修为地位,早已能换取无数顶级灵宝,可她数年如一日,始终贴身带着这枚老旧法器,从未更换。
其中暗藏的心意,木天山心如明镜。
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储物灵宝,缓缓低头,侧脸轻轻贴合其上,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早已消散殆尽的余温气息。
整整一天一夜,木天山闭门不出,将自己紧锁在房间之内。
储物灵宝之中,静静存放着一枚魂力玉简。
捏碎玉简,阴月柔残留的魂力影像缓缓浮现,将她半生隐忍、所有执念、终极计划,以及拒绝木天山的真正缘由,尽数娓娓道来。
看完所有真相,木天山终于彻底明白。
明白了当初那决绝的一巴掌,藏着多少屈辱、不甘与绝望;明白了她这些年的沉沦与荒唐,皆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明白了她倾尽性命,只为给自己搏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
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后悔吗?
他说不清。即便知晓了所有真相,他依旧无法完全认同阴月柔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无法谅解她自甘堕落、依附他人的选择。
怨恨吗?
更是无从谈起。她是他年少赤诚爱过的白月光,是心底最深的执念,哪怕历经沧桑、满身污垢,他依旧恨不起来。
更何况,她最后以命为礼、为他铺路,赌上一切,只为替他求得一个追随明主、颠覆圣族的机会。这份情谊,重逾千斤。
沉思整整一日,木天山终于彻底释然,做出了最终抉择。
“傻姑娘,你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八大圣族传承万古、底蕴滔天,岂是一己血脉便能颠覆?你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路一条。”
他低声轻叹,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
逝者已矣,遗愿未了。她没能走完的路,没能实现的执念,从今往后,由他全权接手。
整理好心绪,木天山推门而出,让门外值守之人引路,再度拜见苏牧。
再见苏牧,他没有半句赘言,径直双膝跪地,神情肃穆、目光赤诚,抬手竖起两指,对天立下无上天道誓言。
“我木天山立誓!从今往后,誓死效忠苏牧,追随其覆灭八大圣族!此生为奴为仆,无怨无悔,神魂俱灭,永不背叛!”
修士天道誓言,牵连神魂本源,是世间最郑重、最不可违背的承诺。
苏牧微微一笑,抬手涌出一股柔和磅礴的力量,稳稳将木天山托起。
“阴月柔虽非我亲手所杀,却也因我而死。你心中,当真毫无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