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阮忽然打了个喷嚏，一股寒意从脊椎骨里窜上来，冷得她浑身一僵。
她慌忙回头。
车窗外只剩茫茫夜色，医院的停车场早已被抛在身后，空旷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
身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可那股骇人的阴冷，却像有实质一般，正顺着她的脊柱一点点往上爬。
“温小姐，您要去哪？”
温阮报出家里的具体方位。
若不是吴夫人说，她手里握着母亲的遗物，她今天真不想回去，有点疲于应对。
车子驶入东郊江景路段，温阮靠在后座，轻轻闭上眼。
耳边偶尔传来未归航船只的鸣笛，声声急切，带着对港湾的期盼。
回家，多温暖的词。
可她的家，又在哪里？
自从父亲昏迷不醒，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奇怪……”
司机低低的自语让温阮抬眸望着他。
“怎么？”
“后面那辆劳斯莱斯，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温阮顺着后视镜望去，果然看见一辆橙色跑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先靠边停一下。”她紧张地攥紧手包，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辆车。
父亲出事之后，她便变得胆小、敏感。
身边谁是真心，谁暗藏祸心，她不得不时刻提防。
以前爸爸健康时，他是她最坚固的盾，将所有风雨挡在外头。
如今他躺在病榻，最需要人守护，她必须逼着自己强大起来，护住父亲，也护住自己。
车子稳稳停在路边。
可身后那辆橙色欧陆却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超车而去，只留下一道利落的车影。
原来是顺路。
虚惊一场。
车子重新启动，之后一路再没遇见那辆跑车。
不到五分钟，便稳稳停在别墅门前。
“谢谢。”温阮道谢下车，目送沈家的车融入黑夜，才转身朝大门走去。
抬头望向矗立在黑暗中的别墅，她第一次觉得，这栋房子如此陌生，如此孤寂。
她微微蹙眉，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线，脚步却依旧从容而坚定，朝大门走去。
就在她踏入别墅、身后大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路边暗处，一辆橙色欧陆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温阮刚进门，吴夫人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平日里她也这般假惺惺，却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殷勤。
温阮弯腰换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拥抱。
吴夫人嘴角几不可查地一扯，一抹嘲讽转瞬即逝，眼底的温度冷了几分，连伪装都懒得再做足。
“这么多天不回家，一个女孩子在外头，像什么话。”
她双手抱于胸前，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责备的关切，仿佛全是为温阮着想。
温阮低头换着鞋，眼神平静无波，像压根没听见。
换好鞋，她才缓缓直起身，目光直直看向吴夫人。
“小姨，我回来是来拿母亲的遗物，请您把它给我。”
她依旧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只因为迫切想要拿回属于母亲的东西。
“看你这孩子，着什么急，我还能不给你？”
吴夫人笑着上前，一把拉住温阮的手，将她拽到餐桌旁。
“还没吃饭吧？我特意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温阮望着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却半点胃口都没有。
“小姨还是先把母亲的东西还给我。”
她站在桌边，没有丝毫要坐下的意思，摆明了拿到东西就走。
“你爸爸转到京北医院了，就是那位很有名的傅医生，脑神经外科的专家。有他治疗，你爸爸很快就能醒，你也不用天天往医院跑，那么辛苦。”
吴夫人强行将温阮按在椅子上，又热情地给她布菜。
“这段日子为了你爸爸，你都瘦成什么样了。等凉玉醒了，我一定好好在他面前夸夸你，你爸爸真是没白养你这个好女儿。”
她笑着夹起一大块鱼肉，放进温阮碗里。
温阮望着碗里那条圆睁着眼的死鱼，心口猛地一紧。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条鱼何其相似。
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刺骨冰凉。
她不想任人宰割。
可吴夫人依旧在一旁嘘寒问暖，喋喋不休，那过分的热情虚伪得刺眼，让她浑身不自在。
“怎么不吃？这鱼我炖了好几个钟头，入味得很，又鲜又补。”
吴夫人眼角弯弯，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俨然成了一个慈母。
温阮轻轻抬起筷子，声音平静无波：“小姨，我鱼虾过敏。”
吴夫人夹菜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一瞬，她又迅速掩饰过去，故作懊恼地拍了下手。
“你看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事忘了。我也是看你最近太辛苦，想给你补补身子。你瘦成这样，要是你爸爸醒了，还以为我苛待你了。”
说着，她又递过来一碗鸡汤。
温阮盯着吴夫人的脸，心里一片清明——她哪里是关心自己，分明是怕父亲醒来后追究，才想趁这个机会讨好她。
“这鸡汤我也炖了几个小时，油都撇干净了，是照着你母亲以前的方子煲的，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一听见“母亲”两个字，温阮的心猛地一软。
她低下头，看着汤面氤氲的热气，不自觉舀起一勺。
吴夫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勺汤上，带着几近贪婪的期待。
温阮忽然抬眼看向她。
吴夫人慌忙别开视线，假装看别处。
她将汤送入口中，只想尝尝，这里面究竟有没有母亲的温度。
吴夫人见她喝了下去，笑容立刻灿烂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
“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温阮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这汤里半分母亲的味道也没有，倒有几分街头餐馆的味道，调料味极重。
吴夫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胸针，在她眼前晃了晃。
温阮立刻伸手去抢，吴夫人却高高举过头顶，笑意盈盈。
“阮阮，你把这碗汤都喝了，小姨就把胸针给你。”
话音刚落，温阮便端起碗，仰头喝汤。
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精光。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朝着她，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