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破开墨色的海浪,钢铁舰首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在粘稠的海面上切开一道灰白的伤口。
越往深处走,海水的颜色越不对劲。
不再是那种透亮的蓝,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一池子死水,连阳光照上去都被吞了个干净。
秦风站在驾驶室里,死死盯着雷达屏幕。
屏幕上那个代表深度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五百米。
一千米。
五千米。
“这下面是个坑啊……”秦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呐图谱上,海底的地形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虚无。
而在那片虚无里,几个巨大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它们没有上浮,而是不远不近地吊在巨舰的正下方,像是一群耐心的猎手,正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
水下三千米。
这里没有光,只有令人绝望的黑暗和足以压扁坦克的恐怖水压。
一群长着墨绿色鳞片的生物正在水中急速穿梭。
它们上半身像人,有着苍白的皮肤和精壮的肌肉,下半身却是长满倒刺的鱼尾。
它们的手指间长着锋利的蹼爪,指甲像剔骨刀一样闪着寒光。
鲛人斥候。
这是海洋变异后进化出的新物种,拥有不输于人类的智慧,和远超人类的残忍。
领头的鲛人停了下来,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球死死盯着头顶那艘巨大的阴影。
它抽动了一下鼻翼。
海水里弥漫着一股极淡、却极具诱惑力的甜香。
那是“母体”的味道。
是能够让整个族群进化、繁衍出最完美后代的基因密钥。
“找到了。”
鲛人斥候张开嘴,吐出一串只有同类能听懂的次声波气泡。
“通报吾王。”
“新娘来了。”
……
更深处。
一座由巨大的鲸鱼骨架和发光珊瑚堆砌而成的海底宫殿内。
一张铺着白色兽皮的王座上,沉睡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蓝色的眸子,瞳孔竖立,泛着妖异的银光。
他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在水中海藻般散开,那张脸美得雌雄莫辨,却带着一股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冷的邪气。
海皇,沧溟。
他从王座上直起上半身,那条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巨大鱼尾轻轻拍打着地面,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纹。
“好香。”
沧溟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水中虚抓了一把,像是要把那股遥远的气息抓进手心里。
几百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一个能配得上他血统的雌性。
不是那些只知道交配的低等海兽,也不是那些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人类女人。
这是一个完美的容器。
“她是我的。”
沧溟从王座上游了下来,鱼尾摆动,瞬间冲出了宫殿。
“去把她带回来。”
“我要让她在我的宫殿里,生下一整个海洋的未来。”
……
海面上。
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风突然停了。
那种停滞很突兀,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海面开始沸腾。
“警告!水下能量爆发!”
雷达兵的吼声还没落下,舰首前方的海面突然隆起。
不是浪。
是一堵墙。
一堵足有百米高、宽达数公里的黑色水墙,违背了物理常识,笔直地升了起来,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在那堵水墙里,隐约可见无数游动的黑影,那是被卷在里面的变异海兽。
“我靠……”
甲板上的士兵仰着头,手里的枪都端不稳了。
这怎么打?
子弹打在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这玩意儿砸下来,“方舟号”就算是铁打的也得被拍进泥里。
“慌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舰首传来。
陆时渊依旧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甚至连手里的红酒杯都没放下。
他看着那堵即将倾覆下来的巨浪,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丝被打扰了兴致的不悦。
“水能导电。”
“这点常识,还需要我教你们吗?”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
黑色的风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时渊走到栏杆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随意地抬起,指尖对准了那面水墙。
没有念咒,没有蓄力。
滋啦。
一道只有手臂粗细的黑色雷光从他指尖迸发,轻飘飘地没入了那座宏伟的水墙之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紧接着,刺眼的蓝光在黑色的水墙内部炸开。
电流顺着海水疯狂扩散,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瞬间爬满了整座水墙的每一个角落。
噼里啪啦。
原本气势汹汹的巨浪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轰然崩塌。
数万吨海水砸回海面,激起漫天水雾。
但没有一滴水溅到甲板上。
因为在水落下之前,就已经被高压电流蒸发成了白色的蒸汽。
随着水墙消失,海面上浮起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变异鲨鱼、脸盆大的螃蟹、还有那些藏在水里的鲛人斥候,此刻全都翻着白肚皮,浑身焦黑地飘在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烤鱼味。
“这……”
秦风看着海面上那壮观的“电鱼”现场,咽了口唾沫。
“老大,这一波……够咱们吃半年了吧?”
陆时渊没理会秦风的烂话。
他收回手,甚至没看那些浮尸一眼。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水雾,死死锁定了深海的某个方向。
刚才那一下,不仅仅是防御。
更是挑衅。
他在告诉底下的那个东西:
想抢人?
先看看你有没有那个命爬上来。
……
休息舱内。
苏软正趴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刚烤好的小饼干。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染成焦黑色的海面,脸上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丝好奇。
“哥哥。”
她转过头,看着推门进来的陆时渊。
“他生气了。”
陆时渊脚步一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腥味。
“谁?”
“水里那个。”苏软指了指地板,“那个长尾巴的。”
她能感觉到。
刚才那道雷劈下去的时候,那个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召唤,而是一种被激怒后的暴戾。
那种情绪顺着某种看不见的链接,直接传导进了她的神经里。
“他想把你撕碎。”
苏软咬了一口饼干,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还说,要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地毯铺在他的床边。”
陆时渊走到她身边,伸手擦掉她嘴角的饼干渣。
“口气不小。”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红光。
“正好,我也缺一条鱼皮腰带。”
就在这时。
一阵歌声突然响了起来。
那歌声不像是人类发出的,空灵,诡异,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频率。
它没有歌词,只有一个单调的旋律,在空气中不断回荡。
“啊——”
“呜——”
这声音没有经过任何扩音设备,却清晰地钻进了船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甲板上。
原本正在打捞“海鲜”的士兵们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们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脸上露出一种痴迷而呆滞的微笑。
“好美……”
一个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打捞网,摇摇晃晃地走向栏杆。
“她在叫我……”
“我要去陪她……”
不仅是他。
几十个意志力稍弱的士兵同时也动了。
他们像是一群被牵着线的木偶,排着队走向船舷,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就要往海里跳。
那是鲛人的歌声。
精神控制。
陆时渊脸色一变。
他猛地拉开舱门,对着外面的秦风吼道:
“把广播给我打开!”
“放摇滚!”
“最大声!”
秦风正捂着耳朵抵抗那股歌声,听到命令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向控制台。
三秒钟后。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通过船上的几十个高音喇叭炸响,硬生生盖过了那阵诡异的歌声。
那些正准备跳海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看着脚下翻涌的深海,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死死抱住栏杆不敢撒手。
陆时渊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苏软。
苏软正靠在窗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没吃完的饼干。
她并没有受到歌声的影响。
相反,她似乎听得很认真。
“哥哥。”
苏软歪了歪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他在求偶。”
“他说……只要我下去,这片海就是聘礼。”
“他还问我。”
“喜不喜欢吃生鱼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