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发酵,知道李春明一部电影剧本就卖了一万港纸,眼红病发作的人数瞬间激增。
举报信像厕所里的苍蝇一样,乌央乌央的飞进了文化部门和电影局的收发室。
有的举报《寻秦记》‘穿越’的设定是‘宣扬迷信’,与现代科学精神相悖。
有的举报让现代人回到战国,是改变历史,是‘历史虚无主义’,容易误导青年。
还有的要求审查,李春明的这个剧本是在工作时间写的还是下班后的私人时间。
若是工作时间,那么这一万港纸的稿费,就应该属于单位。
诸如此类的举报信,不知凡几。
信被分类、登记、摘要、分办,摆在了不同司局领导的案头。
电影局这边压力最大。
毕竟合作协议是他们备案的,万一出了问题,第一个要解释的就是他们。
消息传到王濛耳朵里时,他正在《人民文学》编辑部交接工作。
他没打电话,也没托人带话,当晚骑着自行车,穿过了大半个北京城,直接敲开了李春明家的院门。
朱霖开的门,见他脸色不对,没多问,只说春明在东屋写东西。
王濛推门进去,李春明正伏在书桌前改《寻秦记》第二部的细纲。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老师来了,下意识要起身。
王濛按了按手,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电影局收到了关于你的举报信。”
李春明放下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等这个消息,已经等了三天。
“很多?”
“嗯。主要集中在‘宣扬迷信’、‘历史虚无主义’以及稿费究竟归报社还是你个人所有。”
王濛将他所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穿越是迷信。”
李春明起身给王濛倒了杯水。
“对。”
“那《聊斋志异》算什么?”
王濛喝了半杯水,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东屋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你怕不怕?”
李春明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王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起身道:“你做好准备,估计这两天便会有人找你谈话。”
“老师,您吃了饭再走呗。”
见王濛要走,李春明和朱霖挽留道。
“不了,没跟你师母说,回去太晚她担心。”
待王濛离开,朱霖红着眼,拉着李春明回了房间。
“老师刚才和你在书房说的什么事儿?他们为什么举报你?”
李春明将朱霖拉进怀中,抚摸着她的秀发,轻声道:“那就是一帮犯了红眼病的,不用担心。”
简言意骇的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为了转移朱霖的注意力,李春明特意提及了一万港纸的剧本费。
果然,朱霖先是对这帮得了红眼病的气愤得骂了一句‘小人’,紧接着纤纤玉手就出现在李春明的软肉上:“一万港纸啊?这么大一笔钱,你怎么不和我说?不会是想跟小刘一样,存私房钱吧?”
小刘,胡同口的邻居,年初结的婚。
他那媳妇,哪哪都好,唯独一点,属貔貅的。
弄得他买根一分钱的冰棍都得打申请。
被朋友笑话了几次,小刘便偷偷的留了点奖金。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被他媳妇知道后,闹了好久才平息。
李春明疼的呲牙咧嘴:“媳妇,咱不带这么口黑锅的啊,我对你天地可鉴,日月可昭。之所以没跟你说,这不是想拿到手后,给你一个惊喜嘛。”
“哼~那玩意,我又看不见摸不着的,我哪知道。”
朱霖嘴上这么说,手却松开了。
在李春明的插诨打科下,朱霖的注意力被他引导到了这一万港纸上。
问他港纸能换多少人民币...
翌日上午,李春明正伏案审读明天要见报的稿子。
许韵舟推门而入,步子比往常急些。
他走到李春明桌边,低声说:“电影局来电话,请你现在过去一趟。车在门口。”
李春明点点头,没多问。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下楼上了来接他的那辆黑色上海牌轿车。
在司机娴熟的操作下,小车拐进东城一条安静的胡同,最后停在一座灰色办公楼前。
不是电影局。
李春明认出门口那块不起眼的牌子。
文化部门对外文化联络局。
他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接待的同志微笑着点点头,引他穿过走廊,推开尽头一间小会议室的门。
“李春明同志,请稍坐。几位领导马上就到。”
门轻轻掩上。
会议室不大,陈设简洁。
一面墙上挂着国家地图,另一面是幅书法,写的是‘融通中外’。
约莫一刻钟。
门再次推开时,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五十出头,电影局副局长,姓陈。
跟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年纪稍轻些,没穿制服,胸前也没挂牌子。
女同志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落座后打开,取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上。
“李春明同志,你好。”
陈副局长在主位落座,笑容和煦:“别紧张。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了解几点情况。聊聊你的新作品,也聊聊你对文化走出去的一些想法。就当是座谈,想到哪儿说哪儿。”
“好的。”李春明点点头。
陈副局长拿起手边一份材料,翻了翻。
“《寻秦记》这个本子,我们几位同志都看过了。有一个问题想先听听你的想法,”他顿了顿,“为什么要用‘穿越’这个设定?而不是选择一个历史人物,以他的视角来书写这段故事?”
李春明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一番用词:“陈局长,记录秦始皇、记录战国的史书太多了。《史记》是太史公的血泪,《资治通鉴》是涑水先生十九年的心血。我如果用历史人物的视角去写这段历史,写赵高、写吕不韦、写始皇帝本人,那叫‘续貂’,不是创作。”
在座的都没说话,等他继续。
“其次,海外观众,他们对战国、对秦始皇的认知几乎是零。一部太‘正’的历史片,他们看不懂,也不愿意看。”
他抬起头,迎着对面三双注视的目光。
“但如果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现代人,穿着他们熟悉的衬衫长裤,被一道闪电、一次意外、或者某种无法解释的力量,扔到两千年前的邯郸城下,他会惶恐,会想回家,会试图用他知道的一切,物理、化学、常识、未来两千年的一切信息,来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也试图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观众会跟着他惶恐,跟着他好奇,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个时代。等他终于习惯了战国,观众也习惯了战国。等他开始关心长平之战的胜负、关心嬴政会不会提前死去、关心那个时代里每一个被他影响过命运的小人物...”
就当李春明侃侃而谈之际,滕宏升和李翰祥则在另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的椭圆桌边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电影局对外合作处、剧本审查处的负责同志,还有文化部门对外文化联络局派来的观察员,中宣部门的文艺局一位处长列席。
会议主持人是电影局分管对外合作的副局长,姓陈,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客气得很。
“滕先生,李导演,辛苦二位专程过来。今天请二位来,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我们有些同志对《寻秦记》这个项目不太了解,也有些不同的看法。二位是行家,正好帮我们解解惑。”
滕宏升放下茶杯,笑了笑。
“陈局长客气了。您问,我们答。”
“为什么你们对李春明创作的这部电影大纲这么感兴趣,难道不觉得穿越到古代,这种事情很没有逻辑性么?”
李翰祥往前探了探身。
李翰祥继续说:“‘穿越’是什么?它不是讲鬼狐仙怪,它是用想象力的绳子,把今天和昨天拴在一起。观众看完了,不是想去求神拜佛,是想去翻《史记》、翻《资治通鉴》,想知道真正的秦始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真正的战国到底是什么样的时代。我在港岛拍了这么多年戏,观众的反应,我比谁都清楚。”
陈副局长点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处长插话:“滕先生,李导演,我冒昧问一句,这部电影,主要市场是哪里?”
“港岛。”滕宏升答得很干脆,“然后是东南亚的新马泰、印尼。”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局长,您担心的,其实是海外观众看完这部戏,会不会误解我国的历史。”
陈副局长没接话,但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翰祥说:“我反过来想,一个从来没读过中国历史的马来西亚华人,看完《寻秦记》,会不会想去翻翻书,想知道真正的战国是什么样?一个印尼的年轻人,看完这部戏,会不会第一次听说长平之战、邯郸之战,第一次对两千多年前的中国产生好奇?”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会,这就是功德。”
会议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结束时,陈副局长起身送客,在电梯口握住滕宏升的手。
“百忙之中将你们请过来给我们答疑解惑,真是太感谢了。”
“没有,都是为了工作嘛。”
三天后,电影局和文化部召开联席会议。
争议依然存在。
有人坚持认为‘穿越’设定有违主流文艺导向,有人质疑高额片酬会引发攀比之风,还有人担心开了这个口子、以后类似题材会蜂拥而至。
但支持的声音也在积聚。
电影局对外合作处的处长发言时带了一摞材料,是近几年港岛与内地合拍片的海外发行数据。
数据显示,真正能在被南洋市场接受的,只有少数几部功夫片。
文化部门的代表说得直白:“我们年年做对外文化输出,印画册,办展览,送文艺团体出去演出。这些东西好不好?好。但影响有多大?诸位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
“《寻秦记》是一部商业片。它在港岛放映,在南洋放映,观众是买票进去看的。不是免费送的,不是组织观摩的,是他们自己掏钱买的。”
他把茶杯放下。
“一部商业片,只要它不歪曲历史、不丑化民族、不违背公序良俗,它在海外赢得的每一分票房,都是文化影响力的真金白银。”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分管对外宣传的领导表了态。
“原则同意。”他说,“但要加三条。”
“第一,必须向合作方重申,大的历史事实不能动。秦始皇还是秦始皇,秦国统一还是秦国统一,不能为了戏剧效果篡改重大历史节点。”
“第二,剧本终审权必须保留。不是说我们要去改港岛导演的戏,但我们要有提意见的权利。涉及民族情感、国家形象的表述,要谨慎。”
“第三,这个项目可以作为试点。看看这种‘内地创意、港岛制作、海外发行’的模式能不能走通。走通了,以后多了一条路;走不通,也是个经验。”
“就这样定吧。仪式办得体面些,不要让人觉得我们是捏着鼻子批的。这是好事,要做出好事的样子。”
六月二十八日,京城饭店。
镁光灯此起彼伏,照得主席台上方那幅红底白字的横幅格外醒目:故事片《寻秦记》合作签约仪式。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
文化部门、中宣部门、电影局、各大制片厂、在京的各家记者,把宴会厅塞得满满当当。
签约流程走完,三方代表在镁光灯下握手。
接下来是各方致辞。
电影局陈副局长讲话时,脱稿说了几句。
“《寻秦记》这个项目,有同志提过不同意见。这是正常的,是对我们事业的负责。我们讨论了一个星期,最后为什么达成共识?”
他顿了顿。
“因为这部戏,是拿给海外观众看的。它在港岛放,在南洋放,还有可能在欧美唐人街放。那些观众看完,会知道中国不仅有功夫,还有深邃的历史,还有瑰丽的想象。”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这就是文化出海。这就是我们支持它的理由。”
掌声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