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散伙,鲨群!
股市已经收盘。
但龙国材料行业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
渤海湾畔,龙国先进复合材料研究院。
这座四层小灰楼,连门口的牌子都掉了漆。
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地方,过去八年里攻克了多项国产材料的核心工艺。
现在天才刚黑,按照以往的情况,研究员们离吃饭的时候还早着呢。
时间太紧张,晚上十点多吃个饭,然后继续干到凌晨两点,这就是他们的常态。
可今天,食堂里,三张拼起来的圆桌上,三四十个人坐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着食堂大妈炒的几盘家常菜,土豆丝、西红柿鸡蛋、醋溜白菜。
六瓶本地产的二锅头立在中间,瓶身上的标签皱巴巴的。
一道道目光落在院长陈立德身上。
陈立德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
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一声长叹。
仰起头,一口把杯里的酒灌下去,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酒杯磕在桌面上,震得筷子跳了一下。
沉默像实验室里的真空,把所有声音抽干。
骨干研究员方旭,端着酒杯,试图说点什么。
他今年三十二岁,博士毕业就进入研究所进行攻关,算是所里的大师兄。
只是此刻,端着酒杯的手腕肉眼可见的发抖。
“咱们,咱们……”
话音未落。
方旭咬着后槽牙,满脸不甘。
“三个月,咱们就差三个月了!”
“院长,真的不能再争取一下吗?”
陈立德摘下眼镜,站起身来,深深的向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是我无能。”
“咱们院的研究赞助,全都停了。”
“我电话全都打过了,该争取的都争取了。”
“……”
老人解释着这些。
没有人应声。
对面的女研究员摘下眼镜,用袖口使劲擦眼睛。
角落里又传来一声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抽泣。
有人回头看去。
就看见行政副院长郑铭趴在桌沿上,肩膀一耸一耸,西装后背褶皱成一团。
这个平时板着脸卡报销、催进度、连打印纸都要按张数签字的中年人,此刻哭得涕泗横流。
"我天天催你们……"
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糊不清。
"不是我要催……"
"是我怕经费断了,你们连实验都做不完……"
"我就想……多争取点时间……"
郑铭抬起脸,鼻尖通红,眼泪混着鼻涕糊了半张脸。
"现在,争取不到了。"
方旭的酒杯从手里滑落,磕在桌角,酒水泼了一片。
整张桌子,没有一个人再忍得住,抽泣之声响成一片。
……
江城理工大学,材料科学楼。
整层楼只剩一间实验室亮着光。
周彦博站在导师张国昌面前,手指把信封边角捏出了毛边。
A4纸折了三折,折痕深得像刀刻。
这张纸,他在抽屉里压了已经八个月了。
"老师。"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赫氏材料的offer,其实一直在我手上。"
“差不多一年前,他们就想挖我。”
张国昌坐在转椅里,没动。
周彦博把信封放在实验台上,退后半步,深情的看着这些设备,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他们开的年薪是每年五十万美元。”
“实验室的设备、经费都很充足。"
"他们团队去年在《NatureMaterials》上发了三篇。”
“三篇……咱们课题组六年,一篇都没过。不是水平不行,是设备精度就是比不过……"
周彦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来。
"我不想去。"
"我一直不想去。我想跟您把咱们的东西做出来。"
“六年不行,再来六年,又有何妨?”
呼吸粗重了,周彦博死死攥着手掌,双目通红。
"但是现在项目停了,经费砍了,课题组下个月解散。”
“老师,我连最后那组对照实验的数据都要凑不齐。"
他抬起头,像是要解释什么。
"老师,我不是嫌钱少。我是……"
嗓子像被人掐住。
"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撑下去了。"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鸣。
张国昌撑着扶手站起来,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周彦博的肩膀。
"去吧。"
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从本科毕业就跟着我。”
“本科毕业我卡你实习,硕士毕业你想找工作,我也卡你。”
“博士毕业,我还卡你,让你留课题组继续给我干苦力。”
“这次,老师我不卡你了。”
"最好的青春,你全交给龙国材料了。”
“你不欠谁的。"
"去了那边……好好干。"
周彦博蹲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张国昌也摘下眼镜擦了擦。
重新戴上的时候,镜片上多了一道水渍。
……
临海市,恒远碳纤维原丝厂。
听筒里的忙音响了整整十秒,厂长李东风才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
脑海中还回荡着全厂最大客户无奈的声音。
"订单……等市场稳定了再说。"
李东风拉开抽屉。
一沓还没发的工资条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抽屉推回去,铁皮碰铁皮,一声闷响。
……
合市,某出租屋里。
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又跳。
8365,减去3200,再减去1100,还有各种零零碎碎。
宋清禾的拇指,迟迟没敢按下去。
就在今天,公司说开始轮休。
背后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对刚毕业没多久的她来说,无异于是晴天霹雳。
这时候,屏保亮起来。
两件白大褂并肩站在实验台前,男生比着剪刀手,她笑得露出虎牙。
当时还说,要一起造国之重器。
现在,怕是造不成了。
宋清禾想给对象发个消息,对象的消息却先她一步发来了。
“清禾,我们公司今天开始裁员了。”
“没事……”
“我跑外卖过渡一下也行。”
“咱们干材料的,什么苦吃不了,我就不信咱们辛辛苦苦读出来,还能饿死了。”
宋清禾手指轻颤,发了一条消息。
“嗯。”
“我估计我也快了。”
“咱们一起接单,比在实验室里强多了。”
……
这时候。
《城市生存》直播间里,何少的收益数字却是一骑绝尘。
十四亿八千万,还在不断跳动着增长!
弹幕在翻涌,似乎要将何少捧上神坛。
何少则是看着龙国材料板块的分时图上,K线一根根的坠落。
他欣赏着这一幕,脑海中想的,都是自己的锦绣前程。
就在这时。
手机震了一下。
何景年发来了消息。
“要动手了。”
何少目中,顿时露出了一抹期待之色。
“这一切,就快结束了。”
……
大洋彼岸。
高盛亚太区交易室,三十六块屏幕拼成的数据墙上,正显示着龙国材料板块的行情。
绿色数字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溃烂的伤口。
亚太区负责人像是在打量着什么美餐,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
"龙国人自己已经把门砸开了。"
"那我们,也该开始用餐了。"
东瀛帝人、赫氏材料、摩根基金、芝加哥对冲……
此刻,也都露出了贪婪的神情。
"材料板块的恐慌指数已经突破阈值。散户和游资的抛压把所有技术支撑位打穿了。"
"现在进场,就能在龙国身上,收割巨额收益!"
所有外资都在耐心等待着。
而在开盘的钟声响起时。
几乎是同一时刻。
纽约、伦敦、东京、芝加哥……
无数只手,噼里啪啦的敲打着键盘。
数以百亿计的资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从太平洋的四面八方,朝着龙国材料板块那道被自己人撕开的伤口汇聚。
一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