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游戏竞技>除恶> 第二十一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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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礼物(1 / 1)

刘义握着手机,步履匆匆地攀上二楼。守在茶室门口的大权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向他摇了摇头。刘义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投以询问的眼神。大权耸耸肩膀,无声地说:“不知道。”

刘义看看正在显示通话状态的手机,皱皱眉头,敲门进入茶室。

才宝并没有打坐,而是面对茶桌上的一台IPAD,似乎正在视频通话。画面里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听到有人进来,才宝立刻关掉屏幕,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笑容。紧接着,他就恢复了淡淡的神色。“什么事?”

“宝哥,对不起。”刘义把手机递过去,“老外来电话了。”

才宝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接过手机之后,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刘义照做,退到门外,和大权吸烟、闲聊。

十几分钟后,茶室的门再次打开,才宝探出头来,向刘义扬扬下巴。刘义急忙跟他进去。才宝没有急着开口,慢条斯理地烧水、泡茶,又给刘义面前的杯子倒上茶水。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各个场子运行得都不错。您上次让我们把果子能踢就踢,能蹬就蹬,货走得很快。”刘义想了想,“不过,前两天北河区端掉了一伙儿做冰的。”

“哦?”才宝放下茶杯,抬起眼皮,“谁的人?”

“跑单帮的。”刘义撇撇嘴,“跟咱们没关系。”

才宝不再说话,小口抿着茶水。片刻,他看看窗外,似乎在自言自语:“丁来那边没什么消息吧?”

“没有,他始终没联系我。”

才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小子,到底行不行啊?”

刘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才宝摘下手串,轻轻地摩挲着:“刘义,你跟我几年了?”

刘义想了想:“宝哥,七年了。”

“都这么久了吗?”才宝摸摸光头,笑了笑,“还真是,我都五十多岁了。”

刘义替他倒上茶水:“宝哥还年富力强呢。”

才宝嘎嘎地笑起来:“那可是扯淡了。我折腾不了几年了。”他瞄了瞄刘义:“是时候考虑个接班人了。”

刘义一愣,呼吸急促起来。

“我十几岁出来混社会,先是在铁路上搞钱花,然后开赌场、抢码头。”才宝向后靠坐在垫子上,抬头看向天花板,“十年前开始碰毒品,一点点扩张势力,搞了这么多年,才有这份家业。”

“生意做不做,关键看宝哥。”刘义端正地坐好,“我刚入行时就听过这句话。”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啊。”才宝摇摇头,“这么大一个盘子,要是混没了,就太可惜了。”

刘义立刻表态:“宝哥,弟兄们都在,你放心。”

“能打能杀的倒是不少。”才宝指指自己的头,“但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他们那脑子,不行。”他又看向刘义:“除了丁来和你,我交给谁都不放心。”

刘义的脸一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哥也很能干的。”

“但是,这小子在外面晃了三年,我心里还是不落底。”才宝摇摇头,“给他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到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

“要找到那批货,难度确实不小。”刘义斟酌着词句,“要不,把来哥叫来问问?”

才宝没有说话,盯着刘义看了几秒钟:“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剁了他的手指头,又赶他到南方待三年?”

刘义不敢轻易回答:“宝哥自有安排吧。”

“因为他不听话。”才宝坐起来,凑向刘义,声音低缓,“他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替我做主了。这不行,大哥就是大哥。没坐到这个位置上,就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刘义低下头:“宝哥说得对。”

才宝叹了口气:“可惜啊,这小子熬了三年,还是不长记性。”他低头抿了一口茶:“不管是你还是丁来,我的想法是,扶上马,宝哥再陪几年,送一程。然后我就可以金盆洗手,享享清福了。”

刘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宝哥,我都听您的。”

才宝笑了笑:“刘义,去帮我做一件事吧。”

程恳低着头坐在柜台后面,数点着手里一沓薄薄的钞票。区区一千多元钱,他反复数了好几回。直至柜台外的老妇敲敲遮挡玻璃,他才回过神来。

“这钱……”老妇满脸狐疑,“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有。”程恳急忙挤出一个笑脸,“这不是帮您核对清楚吗?”

他把银行卡和现钞递出窗口。老妇还是不放心,拿起一张百元钞票对着日光看了又看。

程恳面色尴尬,勉强打起精神:“下一位。”

手上忙活着,脑子里也在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可是,手指捻动钞票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钱啊,钱啊。

他突然意识到,摆弄了十几年钞票,却从未真正把它们当作实实在在的钱。不属于自己的钱,和练功钞似乎没什么区别。然而,那些印着熟悉的图案、有着独特手感的小纸片,正释放出前所未有的魔力。

女儿已经顺利住院,估计此时正由杨新宇带着做各种术前检查和准备。然而,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又沉甸甸地压上来。

一颗肾,十五万。供体的保存、转运、手术等费用,大概十万。至于术后的用药、住院费用,现在还不可知。

把那颗肾移植在女儿的身体里,目前至少要二十五万。

昨天的冲动之举,让程恳换来了暂时的平静。然而,在为女儿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了。三万块钱积蓄,送到医院之后,就像一杯水泼在沙漠里,连一点印记都不会留下。拿不到那七万块钱,程恳将面对一个巨大的缺口,甚至都不能确保把那颗肾留下来。

如果自己拿不出钱,即使老薛不反悔,他也无颜再去恳求人家把肾捐出来。可是,薛晓路的生命危在旦夕,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筹到足够的钱吗?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千载难逢的机会溜走吗?

钱啊,钱啊。

程恳就这样一直胡思乱想着,直到他发现自己时不时偷瞄着视频监控和脚边的钱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不行!不行!绝不能动这样的念头,且不说他能不能把钱带出柜台,即使侥幸得手,今晚盘点的时候,偷钱的事情也会立刻败露。到时候,可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

可是……那么多钱,都是自己的该多好。

程恳一边暗自骂着,一边仍旧忍不住打量着每一张经手的钞票。

终于,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趁着午饭的工夫,他走出柜台,到门外去吸支烟定定神。

连吸了两支烟后,程恳总算平静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沮丧的情绪。他在等老薛的电话,又怕手机突然响起——两手空空的他,怎么跟老薛交代呢?

程恳叹了口气,把烟头远远地弹出去,正要转身走进银行,突然看到一辆商务车在路边停下,车窗里探出一个脑袋,冲他挥着手。

“程子!”

程恳循声望过去,是经理口中的“优质客户”——谢总。

他快步走过去:“谢总,今天有业务要办?”

谢总二话不说,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纸袋,又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递给他:“程子,帮我存上。”

程恳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又是哪一出啊,谢总?”

“我赶着去机场,带我老婆去香港和澳门玩玩。”谢总向身旁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努努嘴,“他妈的上车我才知道不能带超过两万人民币出境,现金带多了,你帮我存在卡里。”

程恳失笑:“你怎么老这样啊?”

“我着急啊,程子,要赶不上飞机了。”谢总看看手表,“袋子里是三十万,你先帮我存上。等我回来你把卡和身份证给我就行。”

程恳面露难色:“谢总,这不合规啊。”

“哎呀,有啥不合规的,上次不是都存上了吗?”谢总一挥手,“就这么着吧,我先走了啊。”

程恳捧着纸袋,哭笑不得地看着商务车绝尘而去。他摇摇头,心想又得麻烦经理帮忙了。他转身向银行门口走去,刚迈出两步,忽然停下了。

装着三十万现金的纸袋颇为沉重,他打开袋口,新钞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三十万。是一颗肾,是一场能救命的手术。

谢总去香港和澳门,少说得十天才能回来。那么……

也许可以在这十天内筹到钱,补上这个窟窿?

程恳摸摸自己的后裤袋,他的钱包就在那里,里面还有银行卡。

这是个机会,要不要搏一搏?

他只犹豫了不到半秒钟,就大步走向银行门口的自动存取款机。

整整一个下午程恳都坐立不安。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就放在钱包里,他却觉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片一般,无论如何调整坐姿都觉得不舒服。那笔钱带来的狂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另一块石头虽然也落了地,但是他更加焦躁。因为他很清楚,仍有一块石头卡在他的喉咙里。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下班。程恳收拾好挎包,骑着电动车回家。一进门,他习惯性地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室内一片寂静。程恳这才想起来,女儿已经住在医院里了。

他拿出钥匙,一边拧动北卧室的门锁,一边安慰自己:暂时不用担心,至少十天内不用。这让他的心情略有好转。

小鱼被放出来之后,欢快地在卧室和客厅、厨房之间乱窜。发现程佳佳不在家,她凑到程恳面前,投以询问的目光。

程恳笑笑:“佳佳在医院里,过几天就回来了。”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在餐桌旁边。

女儿不在,他和小鱼的晚饭就不用太讲究。程恳先把那个装着身份证和银行卡的纸袋小心地收进五斗柜里,随即他翻了翻冰箱,找出两袋速冻水饺,转身向小鱼晃了晃:“吃这个行不行?”

小鱼顿时开心起来,连连点头。

水饺很快就煮好。程恳把两只盘子端到餐桌上,小鱼早就捏着筷子准备好了,顾不得饺子滚烫,一口一个,吃得飞快。

程恳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来,慢慢地吃喝。他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每隔几分钟,他就会扫一眼屏幕。

他吃得不专心,很快就没了胃口,只是一口口呷着啤酒。小鱼则把自己那份饺子一扫而光,之后就直勾勾地看着程恳剩下的大半盘饺子。

程恳注意到她的目光,把盘子向她推了推。小鱼的眼睛一亮,却不敢动手去拿。

程恳笑笑:“都给你了,吃吧。”

小鱼尝试着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见程恳并没有反对,放心大胆地吃起来。

也许是啤酒的缘故,也许是小鱼的吃相让人忍俊不禁,程恳觉得放松了许多,甚至产生了一丝惬意的感觉。

依旧炎热的夏日傍晚,徐徐微风,冰镇啤酒,一个大快朵颐的少女。

一罐啤酒下肚,程恳觉得不过瘾,又开了一罐。小鱼已经把剩余的饺子吃得一干二净,还在意犹未尽地咂着嘴。

程恳抿了一口啤酒:“还没吃饱?”

小鱼眨眨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程恳摇头:“你那个肚子啊,简直是无底洞。”

尽管如此,他还是洗了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递给她。小鱼顿时喜上眉梢,大口啃起来。程恳一边喝酒、吸烟,一边看着小鱼专心对付那只苹果。

酒意很快上涌,他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各种奇怪的念头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这苦难的日子,就要到头了吧?

大概用不了多久,佳佳就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康、美丽又可爱。

要送她去读书,晚一点不要紧,只要她能好好活下去。

谢总看起来蛮仗义的样子,不知道他肯不肯把这笔钱“借”给他?

再过几年,就要考虑小鱼的未来了。实在不行,就当多养个女儿。

想到这里,他看向小鱼,发现她在吃掉半个苹果之后,把另外半个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了起来。

“怎么不吃了?”

小鱼正看着半个苹果发呆,听到他的问话,皱起鼻子笑了起来,含混不清地说道:“佳佳。”

程恳在心里叹息一声,语调也柔和了许多:“不用给她留着,你都吃掉吧。”

小鱼不动,只是看着他笑。

程恳伸出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小鱼缩起脖子,眯起眼睛,似乎很舒服的样子。

“你想她了吧?”

小鱼想了想,指指苹果:“佳佳。”

“我也想她。”程恳突然感到有热热的液体淌在脸上,“你知道吗?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小鱼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为了她,我做过很可怕的事情。”程恳抽泣起来,“小鱼,对不起。”

小鱼不知所措,只能轻轻地推着他的胳膊,嘴里小声啊啊地叫着。

“你不要怪佳佳,要怪,就怪我。”程恳抹了一把泪水,“我是个没用的爸爸,什么都做不了。”他勉强睁开模糊的双眼:“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我。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救她。”

摆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鸣叫起来。程恳仰面把啤酒喝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他拿过手机,站起身来。

“小鱼,你明白吗?”

杨新宇和他的团队成员已经赶到了医院。见到程恳出现在走廊里,他急忙迎过来。

“那孩子已经弥留了。我们做好准备,随时取肾,一定要在八个小时内做完移植手术。”杨新宇突然吸吸鼻子,皱起眉头,“你喝酒了?”

程恳只是嗯了一声,快步走向病房。

金链子也在病房里,远远地看着病床上的少年。老薛半蹲在病床旁边,拉住儿子的手,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着。老薛的老婆面向墙壁,脸埋在双臂之间,抽泣声清晰可辨。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不仅是老薛夫妇,程恳也觉得自己没做好这个准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走到老薛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晓路,晓路。”老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程恳来了,声音喑哑,“程叔叔来了。”

少年面色灰白,脸颊凹陷,微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他的视线在父亲脸上停留片刻之后,转向老薛身后的程恳。

“程叔叔,”少年似乎笑了笑,同样灰白的嘴唇翕动着,“谢谢你来看我。”

程恳急忙弯下腰去:“晓路,你要挺住,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不行了。”少年缓慢地摇头,“妹妹还好吗?”

“她挺好的。”程恳拼命忍住泪水,“她还等你带她玩水弹枪呢。”

“我怕没这个机会了。”少年的声音几不可闻,“把我的肾给妹妹吧……让她替我好好活下去。我们都是病孩子,我也只能为她做这些了。”

“晓路……”程恳终于哭出声来,“叔叔谢谢你,谢谢你……”

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妹妹叫什么?”

“佳佳……”程恳哭得全身发抖,“她叫程佳佳。”

“佳佳……”少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似乎在唇齿间回味着,“真好听啊。”随即,他眼中的光芒就消失了,微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在程恳身后,老薛夫妇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程恳很清楚,一个年轻的生命刚刚从这间病房里消失,似乎这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所有的人和声音都远远地离开,他仿佛独处于天地间,却被无形的力量牢牢地压制住,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泪水一滴滴坠下,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到自己被一只手拉起来,随即,耳边传来杨新宇的声音:“老薛,人死不能复生,你和嫂子都要保重身体。”杨新宇停顿了一下:“按照你和程恳的约定,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金链子又开口了:“老薛,你可想好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黑色挎包:“我带着钱来的,你们两口子后半辈子怎么过,你自己选。”

程恳心里一凛,抬起头,恰好迎上老薛的目光。

老薛的脸上疲态尽显,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他向程恳微微点头:“小程,让你的朋友……该干吗就干吗吧。”

杨新宇应了一声,先和团队成员围拢在病床前,向少年的遗体三鞠躬,然后将病床推了出去。

老薛转过身,把头扭向另一侧。

金链子彻底火了:“老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人都死了,钱也不要?”

老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色发青:“我的孩子刚走,我不想跟你动手,赶紧滚。”

金链子一脸怨毒:“傻逼!”说罢,他踢开病房的门,扬长而去。

程恳拉住老薛的手:“薛大哥,给我一个银行账号,你说话算数,我也要信守承诺。”

老薛苦笑,摆摆手:“算了,就当是还孩子的一个愿。”

“不行。”程恳手上用力,“晓路最大的愿望,是你们两口子能好好生活,不是吗?我拿不出多少,但是,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老薛低下头,小声哭着:“孩子都没了,我要钱还有什么用啊……”

两个人还在撕扯,老薛的老婆犹豫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程恳,嘴唇颤抖着:“老弟,我们真不是贪心,家里确实欠了太多外债了。”

“我明白,我明白。”程恳急忙接过银行卡,掏出手机,用手机银行把十五万人民币转进了老薛的银行卡里。

“薛大哥,我女儿以后用钱的地方太多……”他把银行卡塞进老薛的手里,“弟弟对不住你。”

老薛捂住脸大哭:“我不能把晓路交给那个器官贩子……孩子被割零碎了,下辈子不是个完整的人了……”他站起来,向程恳鞠了一躬:“让孩子好好活下去,替晓路多吃,多玩,把他那辈子也活出来。”

程恳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深深弯下腰去。两个父亲,彼此不停地鞠躬,为一个早逝的少年,为一份留给世界的礼物。

胡乱吃完午饭,唐斯乐就跑出校门,直奔那个居民小区而去。这一路,他跑得跌跌撞撞,眼前似乎总有金星闪烁,好几次差点撞到树上。他很清楚,自己并非午餐之后的食困,因为他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而是断了“跳跳糖”的反应。

唐斯乐渐渐猜到那包色彩斑斓、口感独特的糖果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已经离不开它了。之前他用“跳跳糖”来保持充沛的体力和集中注意力,然而,现在他连日常生活都需要靠它来维系了。否则,他就会陷入疲惫、沮丧甚至是狂躁的情绪中。

那种整日哈欠连天、眼泪横流,随时都有打人的冲动的感觉太糟糕了。

唐斯乐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某种难以挣脱的困境中,也曾下定决心不再碰“跳跳糖”。但是他做不到。除了在短暂的睡眠中,他的脑子里似乎只有一件事——糖。不管他如何痛骂自己,甚至狂抽自己的耳光,那香甜的粉末总会在不经意间悄悄地占据他的全部身心。

就在今天上午,他因为打瞌睡连续被语文老师和几何老师罚站。下午还有两节班主任辛老师的课,如果再不改善这种情况,被请家长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他顾不得许多,一门心思只想搞到“跳跳糖”。

糖。糖。糖。

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看到那辆熟悉的灰色面包车,唐斯乐开心得要飞起来。他加快脚步跑过去,至于脚下会绊到什么杂物已经全然不在乎了。

曹叔叔坐在打开的车厢里,正在摆弄着手机,看到他过来,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小胖子,又来买糖了?”

唐斯乐忽然觉得嘴里口水丰盈。他哆哆嗦嗦地从衣袋里掏出三十元钱,小心地递给曹叔叔:“叔叔,我只有三十块钱,你卖给我半包吧。”

“半包?”曹叔叔立刻沉下脸,“你开什么玩笑,剩下半包我卖给谁去?”

“给我留着啊。”唐斯乐急了,“我下次还来买,你把那半包卖给我就行。”

“你可拉倒吧。”曹叔叔挥挥手,“你以为我这是散装糖果呢。走吧,走吧,拿钱来再说。”

“可是我已经没钱了啊!”唐斯乐都快哭出来了,“我妈妈每天只给我十块钱。我上次从她钱包里偷钱,被她发现了,还挨了顿揍。”他捏着那三张纸币:“这还是攒了三天才来找你的,我实在挺不住了。”

曹叔叔嘿嘿一笑:“你就那么想吃糖啊?”

唐斯乐擦擦从嘴角流出的口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那可怎么办呢?”曹叔叔跷起二郎腿晃悠着,“我是个生意人,有买才有卖,我也不能亏本啊——这个道理,你懂吧?”

唐斯乐嗫嚅了半天:“懂。”

“你从你妈那里搞不到钱,就自己想办法去赚点嘛。”

唐斯乐愣了:“我一个中学生,上哪里去赚钱啊?”

“办法肯定是有。”曹叔叔点燃一支烟,上下打量着唐斯乐,“就看你想不想做了。”

唐斯乐连连答应:“想,我想做。”

“这样吧,你给我打工吧。”

唐斯乐越发莫名其妙:“给你打工?”

“对。”曹叔叔叼着香烟,跳下车,从货箱里翻出几包“跳跳糖”,“你帮我送到学校里。”

唐斯乐看见“跳跳糖”,顿时两眼放光,心中的疑惑却不减,“就这么简单?”

“没错,就这么简单。”

唐斯乐想了想:“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呢?”

“你们学校的保安查得太严啊。”曹叔叔伸了一个懒腰,“我进去不方便,那几个孩子出来找我的话,太显眼了,我得总换地方。”

唐斯乐已经隐隐察觉到这背后肯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但是,听曹叔叔的意思,学校里“吃糖”的不止他一个人,这又让他稍稍有了些安慰。

“那……我帮你送进去的话,”唐斯乐咬咬嘴唇,脸红到了耳根,“你给我多少钱?”

“挺上路啊,小胖子。”曹叔叔笑了起来,“你把这几包帮我送进去,我免费送你一包跳跳糖。”

“免费?”唐斯乐的眼睛一亮,“真的吗?”

“我说话绝对算数。”曹叔叔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送给这些人,每人一包。”

唐斯乐看着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班级和姓名。

“每包五十块。趁着午休的时候,赶紧送。”曹叔叔把那几包“跳跳糖”递给唐斯乐,“收了钱之后给我带过来。”

他拿起另一包“跳跳糖”在唐斯乐眼前晃着:“然后这个就是你的。”

唐斯乐的视线始终盯在那个五颜六色的袋子上,吞了吞口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曹叔叔收起“跳跳糖”,笑嘻嘻地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唐斯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一脸忐忑。随即,他跺跺脚,把“跳跳糖”和纸条塞进衣袋里:“你在这里等着我。”

他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跑去,身上似乎又有了力量。随着他的动作,衣袋里的“跳跳糖”发出哗啦的声音。而令他满心期待的,也是这个。

丁来裸着上身,摇摇晃晃地从平房里走出来,眯缝着眼睛看着院子外面。此刻已是日上三竿,空气炎热又干燥。村子里的小路上罕有人迹,只有几只散养的母鸡在四处觅食,不时在草丛里叼啄着。

丁来挠挠胸口,慢慢地走到墙边,褪下短裤小解。之后他沿着菜地边缘走回去,忽然发现干燥开裂的泥土中长出了几棵生菜。

他想起来,这还是刚刚租下这个农家院的时候,热心的房东帮忙撒下的菜种。他从未给菜地浇过水,更别提精心侍弄过。没想到这东西的生命力还挺旺盛,不管不顾,不仅活了下来,还长出绿油油的菜叶。

跟脚下那个地窖里的活死人似的。

丁来走过去,蹲下身子,掰下一片菜叶塞进嘴里。水分充足,甘甜,微苦。嚼过之后满口津香。这让接连吃了数日方便面、火锅和熟食的他顿感身心俱爽。丁来有了兴致,从平房里接了一根水管出来,在菜地里喷洒着。

干涸已久的土地拼命吸吮着水分,土壤变得黑黝黝的,裂口也在悄悄弥合。很快,湿气在阳光的照射下蒸腾起来。丁来出了一身汗,心情却好转了不少。他拿过一个小板凳,坐在菜地边,一边吸烟一边看手机,捎带着消去汗水。

按照才宝的嘱咐,他们之间暂时中断联系。在这段“与世隔绝”的日子里,世界上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丁来翻弄着手机,渐渐没了兴趣。正在琢磨弄点什么当早饭的时候,他忽然在某个微信群里看到了一段视频。

从字幕来看,似乎是本市某小区内打掉一个制毒窝点。丁来打开视频,看到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正押着三个被上了铐的年轻人从楼道里走出来。他仔细辨认,看起来都不是才宝的人。他正要退出视频,忽然心里一动,又点击重新播放。

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他把视线投向那个站在楼道旁边的中年男人身上。和那些大呼小叫的围观者们不同,这个中年男人靠着墙壁,低着头,似乎对押着毒贩鱼贯而出的警察们毫无兴趣,甚至有意和他们隔离开来,避免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中年男人的姿态让丁来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而且,即使他尽量躲开众人的注视,丁来还是从他的眉眼间辨得几分似曾相识。他正在搜肠刮肚,又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那个咬着面包的女人,正是悦来旅馆的老板娘。

丁来的脑子里“轰”的一下——这个穿着竖条纹短袖衫、黑色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的中年男人,不就是胡文明吗?

那个曾经咬住自己不放、差点就折在他手里的人。

丁来在南方逃亡的那段日子里,打探过案件的进展,据说胡文明已经引咎辞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抓捕毒贩的现场?

丁来反复播放视频,任何一格画面,任何一点声音都没有放过。

没错,从视频所配的文字说明来看,事发小区就在悦来旅馆附近。而且,胡文明和那个老板娘有对话,尽管只有寥寥几句,但是,可以确认的是,胡文明参与了抓捕毒贩的行动,和她十分熟稔。同时,胡文明在附近也有一家店,店里还养了一条狗。

如此纷繁复杂的信息一并涌来,让丁来一时间有些发蒙。等他理清思绪后,逐渐意识到老对头的出现并非偶然。

想必胡文明已经在此地生活了很久,还和悦来旅馆的老板娘建立起非同寻常的关系,那么,他的目标一定是三年前那批消失的毒品。

丁来暗笑。他自认为是比较轴的人,没想到,还有个比他更轴的人。

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胡文明应该还没有得手。不过,赛道上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是让丁来感到压力倍增。

他的背渐渐弓起来,肌肉绷紧,转头看向那间被用作厨房的小仓房。相隔十几米开外的地下,秘密就在那个活死人的肚子里。如果他再不肯开口,那么,丁来就不得不和老对头来一场竞速赛了。

金龙正一早起来,发现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他揉着眼睛和她打了声招呼,忙着如厕、洗漱、换衣服。等他渐渐精神过来,发现妈妈的视线始终追在他的身上。

收拾停当,金龙正坐下来,端起碗筷,埋头吃饭,小心地回避着妈妈的注视。

妈妈不说话,默默地帮他盛汤、夹菜。金龙正也一言不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眼看他的饭碗就要见底,妈妈终于忍不住了:“最近工作上怎么样?”

“挺好的。”金龙正抹抹嘴,起身离座,“妈,我上班去了啊。”

“那……”妈妈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在岗位方面……”

金龙正暗自叹了口气,果真是她。他从衣架上拿下挎包,斜背在身上,想了想:“领导好像要给我换个岗位。”

妈妈眼睛一亮:“什么岗位?”

“法制科。”金龙正走到门厅,换上皮鞋,“算是个文职吧。”

妈妈追过来:“怎么突然换岗位了呢,你是什么想法?”

“正常的工作调动吧。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金龙正心说老太太你装得还挺像,“我能有啥想法,服从命令听指挥呗。”

“那就好好干。”妈妈看上去如释重负,“正好发挥你的专业特长。”

“行,先干着吧。”

金龙正嘴里敷衍着,抬脚出门。回身关门的时候,他看到妈妈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笑容。

二中队的全体同事都在办公室里,让金龙正颇为意外的是,谭华也在,正在逐个发放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塑封的照片。

老戴见他进来,笑嘻嘻地说道:“唉哟,一马当先、勇擒毒贩的小英雄来了?”

金龙正脸一红,嘟囔着“别胡说”,一路小跑到自己的工位前,发现办公桌上也放了一张塑封照片。他定睛一看,居然是哥哥那张手持九五式手枪摆拍的照片。

他大为疑惑:“这是?”

“没经你允许就开你抽屉了。”老戴揽住他的肩膀,“人手一份,别怪哥哥手快啊。”

随即,他拍拍巴掌:“咱们接下来的重点目标就是丁来、杨秉坤、才宝这几个王八蛋。他们跟咱们二中队的过节,我不用多说。大家都把龙峰的照片收着,放钱包里,放口袋里,放抽屉里,都行。觉得累了,就拿出来瞧瞧。龙峰看着咱们,等着咱们呢——有毛病吗?”

众人齐声喝道:“没毛病!”说着纷纷把照片收好。

金龙正又是感动,又是尴尬:“不用这样吧。”

伍军咂咂嘴,颇为不满:“都是正常工作内容,别搞得跟私人恩怨似的,影响多不好。”

谭华白了他一眼:“赵局也要了一张,就摆办公桌上了,你多什么嘴?”

伍军抓抓头发:“行吧,就当鼓舞士气了。”

老戴哼了一声,又大声说道:“弟兄们,都把精神给我打起来!招子放亮!二中队能不能一雪前耻,就看这一把了!”

谭华也表态:“后勤保障找小华姐,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烈起来。金龙正坐在办公桌后,正琢磨着要不要也说点什么,就听到手机响起来。

是在省厅工作的同学。莫非这家伙也听说自己“立功”了?

金龙正接通电话。对方的语气急促,弄清来意之后,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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