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战场的天幕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混沌,紫黑色与灰白色交织翻涌,像是两锅正在同时沸腾的颜料被倒进了同一只容器。
神尸的体型比最初站起来时又膨胀了一圈,那一身灰白色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无数条血管正在皮下缓慢地蠕动着。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地面掀起一圈灰白色的风暴。
武圣再次被击退,身体在半空中翻了数圈才勉强稳住,落地时单膝跪地,左手按着地面,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他的嘴角挂着一道暗色的血痕,他伸手擦了一下,看着手背上那道血迹,皱了皱眉又放了下来。
兵主的巨剑虚影再次斩在神尸的肩头,剑刃切入大约半尺的深度就卡住了,像是砍进了某种极度致密的材质之中。
他用力将剑刃往回抽,那神尸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一道灰白色的波纹从伤口处涌出,直接将巨剑弹飞了出去。
兵主连人带剑被那股反震力推出数十丈,撞在远处一座半塌的山壁上,整个人嵌进碎石堆里。
他从碎石中翻身站起来,吐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声音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气:"白蝶在哪?!白蝶呢?!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拦不住它!"
汤姆森和约翰迪尔从两侧同时发起攻击,两道灵光分别击中神尸的腰腹和膝盖,但那具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巨石,随即便恢复了平衡。
它张开巨口,喉咙深处翻涌着紫黑色的光芒,朝着汤姆森的方向喷出一道光柱。汤姆森堪堪侧身避开,光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他身后数里外的一座山脊,整座山头被削去了大半截。
索恩从侧后方靠近,他的灵力屏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薄,他的伤势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此刻连续作战已经让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武圣的方向喊了一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促和疲惫:"我们不能这么一直打下去了!"武圣没有回答他,但他的目光越过神尸的肩膀,看向远处那片翻涌的紫黑色天空。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焦灼。
与此同时,光阴长河之上,半空中那只巨大的茧正在缓慢地脉动着。表面的光泽时明时暗,像是一颗正在沉睡中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茧的内部,是一片完全不同的世界。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无数道细长的、深色的怨念正在不断地穿梭、旋转,像是被困在笼中的毒蛇,始终在寻找着出口和猎物。
白蝶的意识正在这片黑暗中飞速逃窜,他的精神体已经碎裂成了无数细小的片段,只有一小部分还保持着连贯的感知,其余的部分散落在各处,像被风吹散的碎纸片,正在被那些怨念一条一条地追捕、吞噬。
他跑得很快,几乎是全力冲刺,但那片黑暗太大了,大到他跑出去的距离在这片空间里看起来像是在原地踏步。
那些怨念总是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的从正面扑来,有的从侧面包抄,有的从脚下翻涌上来,像一整片正在合拢的沼泽,缓慢但不可抗拒地缩小着包围圈。
他转过一道弯,撞上了一片散落在虚空中的精神碎片。
那碎片上残留着他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当他触碰到它的时候,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看到沐素雪站在后勤营地门口的土路上,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朝他笑着说"吓死我了",那笑声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轻快。
他想要抓住那个画面,但它很快就消散了,被那些怨念追上来的阴影覆盖了。
他又跑了一段,又撞上了另一块碎片。这一次他看到黄绾绾站在潜龙计划的训练场上,正在低头系自己的鞋带,旁边张狂在跟别人说话,笑得很大声。
场景里阳光很好,照在训练场的灰色地面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想多看一眼,但身后那股寒意已经逼近了,他只能再次起步往前跑。
"快点……再快点……"他低声自语着,声音在精神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他的精神体正在变得越来越薄,每一次被那些怨念追上,都会被撕下一小片。
虽然每一片都不大,但积少成多之后,他的速度已经开始变慢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这片黑暗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永不停歇的追赶和永无止境的奔跑。
他的腿越来越沉,精神体的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裂痕,像是被过度拉伸的布匹开始出现走线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怨念更近了,近到他几乎能看清那些翻涌的暗色轮廓中的一些模糊面孔。
那些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种极其扭曲的形状,像是一些曾经发出过极大痛苦和绝望的呼喊之后留下的残影。
"我……后悔了。"白蝶跑着跑着,声音在空旷的精神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在自言自语,把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掏出来,看看它们长什么样子。
他想起了那份卷轴,想起了守河人交给他的手杖,想起了他自己说的那句"舍一人而救苍生"。
那些话在他说出口的时候听起来那么笃定、那么从容,像是他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后果。
但此刻他只感觉到一种从精神深处浮上来的、越来越明显的恐惧。
如果那些怨念最终真的吞噬了他,如果他的精神彻底碎在这片黑暗里,再也凝聚不起来,那他还剩什么?
那些被他吞噬了异能的人,他们将再也无法恢复修为,在末法时代里,他们会不会因为失去力量而死?
那条怨龙占据的神尸,如果没有人去拦,会不会冲进蓝星,把剩下的那点幸存者全部杀死?
那些因他而失去力量的、因他而死的,那些人,他们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跑着跑着,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依然无边的黑暗,听着身后那些怨念不断逼近的嘶鸣声,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哪怕精神空间里根本没有真正的空气。
他听到那些怨念正在越来越近地涌来,像是整片黑暗正在加速收缩,要把最后一个光点也彻底吞没。
然后他重新睁开了眼睛。他开始跑了。速度比之前更快,步子比之前更稳,像是刚才那一刹那的停顿反而让他找回了一些已经丢失的东西。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精神空间中回荡着,被那些追逐他的怨念撕碎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撕碎。
他喊出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几个字,但他喊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从胸腔最底下翻出来:
"不能停!——我还能撑住!!"
他继续跑着,朝着前方那片依然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朝着那些散落各处的精神碎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跑着,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一些。
他身后的怨念依然在追赶,依然在靠近,但他的速度已经不再下降,反而正在缓慢地恢复。
他的余光捕捉到前方不远处漂浮着一片精神碎片,那碎片上的光和他的本体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线连着,像是蜘蛛网的丝。
他朝着那片碎片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