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负手而立,黑白道袍在风中翻动,嘴角那抹笑意未减分毫,他看向九黎皇主,又扫过其余几大皇主,语气依然不急不缓:
“我方才已说过,我来此立教只为传下玄功,至于人族与古族的关系,与我何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府主身上:“圣人不愧是圣人,但我还是想问一句——方才你们动手,是因为你们认为我是人族,便肆无忌惮的群起而攻之吗?
如今听圣人断定我是古族,你们反倒犹豫了,
真的只是因为万族盟约?还是……单纯害怕古族的报复?”
这番话不咸不淡,却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一个人心口。
场中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所有人都在等,等圣人对此下个决断。
退,则今日兴师动众的围剿沦为笑柄,进,则可能引动天下大乱,成为千古罪人。
而一旁的碧落王忽然慢悠悠地开口:“我说诸位,既然打也打过了,谈也谈过了,不如就此散去?
教主已经道明了缘由,他只是来传承玄功而已,并不是来掀起战火的,
你们若是非要围杀教主,没有圣人出手,尔等必将败亡,而若有圣人出手,那便是我们撕毁万族盟约了。”
羽化王徐子轩亦是点头,声音清朗:“我等言尽于此,该如何抉择,诸位自便吧!”
四大皇主,九大国主皆陷入沉默,远处的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漫天旌旗哗哗作响,天地间的杀机仍未散去,但众人却已失去了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一战若是继续下去,无论输赢,人族都将陷入被动的局面。
最终,奇士府老府主长叹一声,转身缓缓向远处走去,声音苍老而疲惫:“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
小友既然有征战星空之志,奇士府便也欢迎小友,只是——无论你是谁,毕竟在古路上,万事凭实力说话,”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消失在虚空。
四大神朝的军阵也随之开始缓缓后撤,战旗依旧猎猎,他们要重新开启域门,返回各自的皇阙去了。
这时,扶摇突然冲着那尚未完全没入域门光幕中的诸位皇主扬声喊道:“诸位且慢……”他的神情认真,目光灼灼,
“听闻渡劫仙曲有无量伟力,吾心中实是向往至极,故,我欲与渡劫仙曲传承者一战,还望诸位皇主回去后,替我通告天下,也算是诸位对我天圣教的贺礼了。”
听到扶摇的话,诸位皇主皆神色各异,有的露出凝重,有的则带着几分玩味,但都没有多说什么,算是应承了下来。
唯独九黎皇朝那位辈分极高的老皇叔,在即将踏入域门的最后一刻,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扶摇一眼。
仿佛要从扶摇身上看出什么来,但他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随即大袖猛地一甩,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域门的光辉之中。
而这一场声势浩大,来势汹汹的诛魔大战,最后却以这般虎头蛇尾而收场,几乎是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北斗星域。
无数古族听闻之后,无不为之震动,就连祖王都被惊动,忍不住推演天机,想要算出这位横空出世的古族年轻至尊是何方神圣。
万族之间奔走相告,彼此惊问:这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冒出了这样一位堪称年轻至尊的恐怖人物?
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是,此人竟敢大放豪言,要正面挑战那位早已名动天下,修成渡劫仙曲的夏九幽——这一战,光是想一想,就足以让整片大地都为之颤栗了。
消息传得比风都快。
不过半日之间,天圣教山门前那场对峙便如决堤的洪流一般,向着北斗星域的每一个角落席卷而去。
东荒的古教,西漠的庙宇,南岭的神山,北原的乱天宫,都收到了从各处传来的讯息。
而每个得知了中州风波的人,表情都经历了从惊愕到震动,再到深深忌惮的转变。
比“狠人传承再现中州”这件事更令人心神摇曳的是,再次得到了人族大帝传承的,是一个古族。
最关键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他如何得到了人族的天功,甚至没有人说得清他的真正种族究竟归属于古族的哪一脉。
但他出现在了天圣教的山门前,以万化圣诀化解了四大神朝、九大古国,诸子百教联手一击而毫发无损,
随后在万千修士面前坦然承认自己并非人族,最后更是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欲与人族天骄夏九幽一战。
“夏九幽?他说的可是那个夏九幽?”
“还能有哪个夏九幽!不朽神朝的公主,渡劫仙曲一出,哪怕是老一辈的斩道人物都要退避三舍,他竟敢直接约战!”
“狂!太狂了!古族何时又出了这样一位人物,为何此前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号?难道他刚刚出世不成?”
各地的酒楼中,坊市摊位前的修士聚集之地,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推演天机,最后直接落了个元神寂灭的下场,哪怕是古族也找不到任何与扶摇相关的蛛丝马迹,他就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般。
越是查不出根脚,越是令人心中不安,一尊来历不明的古族年轻至尊,又身负狠人一脉的至高传承,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叫板夏九幽,这样的人,谁能忽视?
北域,神灵谷,雾霭沉沉,古木参天。
关于扶摇的风波,在古族中掀起的波澜远比想象中更为汹涌。
“先贤们主动斩断联系,当真与他有关?”
“八九不离十。否则,这等人物,我等岂会毫无耳闻?”
“莫非是先贤于无垠星空中接引回的古皇子?可他修的分明是人族天功,又作何解释?”
“他约战夏九幽,此事你们如何看?若胜,我古族威名当如烈火燎原,压塌半边天,可若败……那便不止他一人之事了。”
“呵,年轻一代的争锋罢了,无需太过挂怀,倒是奇士府那边,可探清了?
他们所谓的终极试炼地,当真是以五色祭坛前往的?”
“千真万确,且已有数位人族天骄,借助那座祭坛,踏上了星空古路。”
“传令下去,让那个小家伙将对决之地选得离奇士府越远越好!此事若成,本座愿收他为义子,赐我族血脉,入我族群!”
“是!”
话音落下,暗影遁去,此地陷入了平静。
次日,天光未破,一则回应便传遍中州,乃至整个北斗。
夏九幽立于九幽台上,声音穿透云霄,回荡于万里山河:“想战?可以!
不过你要记住——这场对决后,你将是我夏九幽永世的奴仆!
本座会亲手在你元神上刻下奴印,让你跪着为我捧剑,匍匐着为我铺路!”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无数人族修士激动,而古族生灵则是怒目圆睁。
然而扶摇的回应来得更快:“奴仆?本座正缺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你虽然模样尚可,但洗干净了倒也能凑合。”
两人隔空斗嘴,你来我往,全无少年至尊的风范,倒像街头稚童争糖一般。
如此反复七八次后,两人先后开口道:
“我在腾龙崖等你!”
“三日后,本座必杀你!”
四方皆震,因为腾龙崖乃是一片绝地,那是上古真龙喋血之地,相传曾有一头即将化仙的真龙于此陨落,
龙血浸透万里疆土,龙骨化为山脊,龙魂碎入崖壁,
时至今日,那崖石仍泛着暗红光泽,弥漫着若隐若现的龙威,
寻常生灵但凡靠近百丈,便会神魂崩裂,肉身化灰。
而扶摇敢将战场定于此地——必是大魄力、大自信者,否则绝无此等胆魄!
消息如狂风过境,瞬息席卷五域。
中州,本就是天下龙脉汇聚之地,古迹如星罗棋布,强者如林,神秘莫测,古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于此证道,又有多少王者于此埋骨。
而腾龙崖,恰恰是位于中州极西的一片绝域,终年死寂,鸟兽绝迹,草木不生,连春风都绕道而行。
可就在这几日,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荒芜之地,却前所未有地喧嚣起来。
虚空裂开又合拢,一道道神虹划破长夜,有古兽拉车的王族子弟,有驾舟横空的隐世高人,还有自北原乱天宫、南岭妖皇殿、东荒古族远道而来的各族强者。
他们如潮水般涌向了中州,涌向腾龙崖周遭的每一座古城。
客栈酒肆,已经爆满,临近腾龙崖的那些古迹坊市,更是人满为患,就连城外荒野都扎满了营帐,火光连天,彻夜不熄。
有人找不到住处,索性盘坐于山巅,静待大战开启,各路修士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巅峰对决,狠人传承者对夏九幽!这是两族年轻一代的又一次碰撞,更是古族与人族的又一次正面交锋,错过了,怕是要悔恨终生!”
“这一战绝对足以载入史册,日后传颂万古!”
“我听说已有几位隐世的活化石破关而出,亲自赶来观战,这一战,怕是比想象中还要恐怖。”
天南地北,浩瀚五域,诸多种族,但凡有些道行的修者,皆闻风而动。
无数道神念看向腾龙崖方向,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件事——只等那三日之期到来,等那两道年轻的王者,在那真龙喋血的古崖之上,展开一场足以染红苍穹的惊天对决。
而此刻,扶摇独坐无名孤峰之巅,身周道韵流转如星河倒悬,正不疾不徐地为座下弟子阐释太阴太阳两大真经的奥义。他的声音清越平和,仿佛外界的喧嚣、天下的瞩目,皆与己无关,唯有那阴阳二气在指尖缠绕生灭,演化出一方微缩的天地乾坤。弟子们如痴如醉,浑然不知外界已是风起云涌。
夏九幽则端坐九幽台,一袭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纵是天女临凡也要在她面前黯然失色。她微微阖目,长睫如蝶翼轻颤,可那对灵动如秋水的大眼中,却时不时有冷电一闪而过,骄傲不减,锋芒内敛,如同一柄归鞘的神剑,静待出匣那一刻,斩碎一切敌手。
三日之期,弹指即至。
腾龙崖上,朝霞如瀑,自九天倾泻而下,洒满整片绝域。
让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竟在这一刻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祥和中透着肃穆,仿佛连真龙的残魂都在此苏醒,静待这一场旷世对决。
“轰!……”
云海骤然澎湃,如巨浪拍天。
远方天际,一座座神朝战车碾碎长空,旌旗蔽日,大夏、九黎、古华等中州不朽神朝联袂而至,九大古国亦遣出王侯级人物,甲胄森然。
毕竟这一战早已不是两人之争——若古族胜,则中州门户大开,古族便可名正言顺地插手中州。
是以,天下但凡叫得出名号的大势力,几乎无一缺席。
就连向来超然物外的瑶池,也遣人到了,瑶池圣女立于云雾之间,身姿缥缈若谪仙,面纱轻动,不言不动,却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气度。
“嗡!……”
天地尽头,忽然有数尊太古祖王显化真身,他们盘坐于翻滚的黑雾之中,形如上古神魔,冷漠的目光穿透万里,牢牢锁在腾龙崖上。
那沉重的威压,让在场许多修士面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这万籁俱寂,群雄屏息之际,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忽然自九天飘落——“我的奴仆,你还没来吗?”
话音未落,一袭白衣翩然而至。夏九幽踏空而行,步步生莲,绝代容颜在朝霞映照下几近梦幻。
她只身前来,并无随从,却有一种舍我其谁,唯我独尊的滔天气概,她睥睨八方,仿佛整片天地都只能是她的陪衬。
“等你很久了——我的小丫鬟!”
刹那之间,日月同天!
一轮大日与一轮明月同时高悬苍穹,光芒璀璨到极致,刺得无数修者下意识闭目。
扶摇自天而降,周身缭绕着太阴太阳,直接无视了腾龙崖上弥漫的龙威,轻飘飘落于崖顶,身形若仙若魔,出尘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