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光化门广场前面停了下来。李奇微跳下车。几个记者端着相机围了上来。他朝镜头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光线照到脸上最好的角度。快门"咔嚓咔嚓"地响。
穆迪跟在后面下了车。
李奇微转头对穆迪说了一句:"立即向五角大楼发报。汉城光复。联合国军已完全控制汉城市区。"
穆迪应了一声,叫来副官安排通信。
李奇微又叫住了负责新闻发布的军官。他压低了声音。
"告诉那些新闻社的随军记者,今天的照片要多拍。汉城的街景,欢迎的人群,我军士兵在光化门前的合影,都要拍。"他顿了一下,"我本人在汉城的照片,也要多拍一些。正面的,侧面的,和士兵在一起的,和市民在一起的。拍好了送到你这里,你审查完之后再发。"
新闻官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穆迪站在旁边。他看了李奇微一眼,欲言又止。
李奇微看出了他的表情。
"你想问什么?"
穆迪斟酌了一下措辞。"将军,汉城的状况……不太好看。大部分建筑被摧毁了。市民的状态也不像是真心欢迎。这些照片发回去,国会那边会不会质疑我们到底是在收复还是在破坏?"
李奇微看着他。
"穆迪,你知道胜利是什么吗?"
穆迪摇了摇头。
"胜利是气球。"李奇微说,"要吹起来。吹得越大越好。让华盛顿的每一个参议员、每一个记者、每一个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的美国公民都看到这个气球。汉城光复了。第二次。联合国军又一次把敌人赶回了三八线以北。"
他拍了拍穆迪的肩膀。
"至于失败。失败是坐垫。你不需要给别人看。你把它放在屁股下面,藏起来就好了。别人看到的只是你坐得很稳。"
穆迪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奇微收回了手。转身面对着光化门的方向。
一阵风吹过来。广场上的灰尘被卷起来,在阳光中打了一个旋。远处的废墟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一具巨大的、风干了的骨架。
"传令下去。"李奇微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指挥官的硬度,"各部队不要停留。继续北进。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时间。第一军、第九军前出至三八线附近。空军加强对敌方补给线的轰炸力度。"
他看了看手表。
"三月底之前,我要所有部队推进到三八线。"
他重新上了吉普车。车队朝汉城北面的方向驶去。
广场上的灰尘慢慢落了下来。举旗欢迎的人群散了。那个穿碎花棉袄的大妈把太极旗卷起来,走回了自己半塌的房子里。那个穿灰棉袄的大叔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口,从裤兜里掏出那两面旗子,犹豫了一下,没有扔,又塞了回去。
下次用得上的。
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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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日。下午。横城以北。鹤谷里。
范弗利特的吉普车跟在陆战一师的车队后面,沿着横城通往洪川的公路往北走。
这条路他本来不需要亲自来。前线的推进有各师师长负责,他只要坐在指挥部里看地图就行了。但几天前韩军的一个团经过鹤谷里北上时,团长在电台中向他汇报了侦察情况。
那个韩国军官说的是韩式英语。本来就不流利,说到鹤谷里的时候,更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每次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将军,那个地方……情况不太好。"
什么叫不太好?哪里不太好?韩国军官没有说清楚。或者说,他不愿意说清楚。
这让范弗利特感到非常诡异。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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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是一条沿着山谷铺设的土路。两侧是不高的山丘,山坡上光秃秃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了灰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路面被车轮和履带碾得坑坑洼洼。
吉普车拐过了一个山口。
范弗利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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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峡谷公路。大约五公里长。
整段公路堆满了东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坦克。M4谢尔曼。至少七辆。全部被炸毁或焚毁了。炮塔歪在一边,装甲板上的油漆被烧得起了泡,露出了灰黑色的钢板。有一辆的炮管朝天翘着,像一根烧焦的手指。
坦克之间是卡车。军用卡车。两吨半的。上百辆。有些翻了个底朝天,车轮朝天空。有些被烧成了铁架子,只剩下底盘和发动机的骨架。有些车厢里还装着弹药箱和补给品,弹药箱被烧焦了,散落在路面上。
火炮。几十门105毫米榴弹炮。炮身歪倒在路边,炮轮陷在泥里。有几门炮的炮管被炸裂了,钢铁朝外翻卷着,像剥了皮的钢笋。
吉普车。半履带车。弹药拖车。通信车。救护车。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在峡谷公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铁制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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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人。
尸体。
美军的。韩军的。
尸体散布在焚毁的车辆之间。有些倒在路面上,有些倒在路边的水沟里,有些半挂在卡车的车厢板上。二月份的严寒把这些尸体冻住了,现在三月中旬,气温回升,冰开始化了。有些尸体已经开始解冻,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让人作呕的气味。
峡谷公路上有几处特别狭窄的地方,两侧山壁几乎夹到了路面上。在这些地方,尸体不是散布的,是堆叠的。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叠了三四层。
范弗利特的吉普车在一处最密集的位置前面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堆叠在一起的尸体。
他明白了。
这里发生过拥挤和踩踏。
当时的情景可以想象。车队在峡谷公路上被伏击了。前面的车被打着了,堵住了路。后面的车停了下来。人从车上跳下来往后跑。但后面也堵了。人挤在狭窄的路面上,前面的跑不动,后面的涌上来。在峡谷最窄的地方,人被挤成了一团,前面的被后面的踩倒了,倒下的人被更多的人踩过去。
然后子弹从两侧的山坡上打了下来。
跑不了的人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