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放下话筒。转过身来。
方天朔和陈国栋站在中央指挥舱里。
"谢尔盖同志,"方天朔说,"谢谢你。"
陈国栋也说了一句:"谢尔盖副艇长,感谢您的公正。"
谢尔盖摆了摆手。他的表情从刚才的严厉变成了一种更柔和的东西。他靠在潜望镜的基座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潜艇里不能抽烟,但他习惯叼着。
"方天朔同志,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
"1945年8月。苏联对日本宣战。我父亲当时在远东方面军服役。陆军。上校团长。他的部队是最先越过边境进攻东北的部队之一。"
方天朔听着。
"八月十二日。我父亲带着两个警卫员去前沿视察。从团指挥所到前沿阵地之间,要经过一段山路。山路旁边有一座中国人的道观。很小。院墙是土坯的。门口有两棵松树。"
谢尔盖叼着烟,眼睛看着潜艇舱壁上的管道。但他看到的不是管道。
"他们路过那座道观的时候,被一小股日军伏击了。大概五六个日本兵。可能是被打散了的关东军小队,在山里流窜。埋伏在道观对面的树丛里。"
"第一轮射击打倒了一个警卫员。我父亲中了一枪。腹部。子弹从左侧穿进去,没有穿出来。他倒在了道观门口的石阶上。"
"另一个警卫员把他拖进了道观的院子里,然后回头朝外面还击。日本兵可能以为里面有更多苏军,没敢冲进来,朝院子里扔了两颗手榴弹就跑了。手榴弹炸在了院子里,但我父亲被拖到了大殿的门槛后面,没有被弹片伤到。"
谢尔盖的声音很淡然。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
"日本人跑了之后,道观里的道士出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大概六十多岁。少的大概二十来岁。他们看到我父亲躺在地上,腹部在流血。"
"老道士做了一件事。他跑回大殿里面,从香炉里捧了一把香灰出来。把香灰按在了我父亲的伤口上。"
方天朔微微皱了一下眉。
"香灰?"
"对。香灰。"谢尔盖说,"我后来才知道,中国的民间有这个土办法。香灰是烧过的细灰,干燥,有一定的止血作用。不是什么科学的医疗手段,但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没有绷带没有止血药的情况下,一把香灰可能就是救命的东西。"
"老道士把香灰按在伤口上,止住了最凶的出血。然后他让年轻的道士跑下山去找苏军的部队。年轻道士跑了大约四十分钟,找到了我父亲团里的一个营。营长派了担架队上去,把我父亲抬下来送到了野战医院。"
"军医说,如果不是那把香灰止住了最初的出血,他在被送到医院之前就会失血过多。"
谢尔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嘴里。
"我父亲活了下来。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后来复员回了列宁格勒。他回来之后跟我讲了这件事。讲了很多遍。每次喝了酒就讲。"
他看着方天朔。
"他说,中国人是善良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两个道士完全可以躲在大殿里不出来。外面在打仗。枪声在响。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外国人倒在门口流血。但他们出来了。捧了一把香灰。救了一条命。"
谢尔盖站直了身子。
"我父亲在1948年去世了。肺病。但他去世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谢廖沙,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和中国人一起工作,记住,他们是好人。你要尊重他们。'"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揉碎了。扔进了旁边的一个铁皮烟灰缸里。
"所以,方天朔同志,你不用谢我。这不是我个人的公正。这是我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军官住舱里安静了几秒钟。
方天朔看着谢尔盖。这个身材魁梧、脸上有刀疤的苏联海军军官,在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目光变得柔和了很多。
方天朔伸出手。
谢尔盖握住了。
两只手在潜艇狭窄的舱室里握了大约三秒钟。
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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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之后,潜艇上的气氛变了。
伊万诺夫和彼得罗夫老实了。教学的时候语气客气了。虽然还是有些不耐烦,但至少不会拍桌子、敲扳手了。
其他苏联船员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有几个苏联水兵开始主动用简单的俄语教中国学员一些日常用语。"da"是"对"。"nyet"是"不"。"khorosho"是"好"。
李福远学了一个词:"yeda"。
吃饭的意思。
他觉得这是全船最重要的俄语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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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凌晨五点四十五分。苏岩礁以北30海里。
潜艇在水面上已经跑了八个小时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两台柴油机全速运转,给蓄电池充电,同时以水面航速赶路。打开舱盖换气。新鲜的海风灌进了憋了一整个白天的艇体,五十多个人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绳一样,贪婪地呼吸。
按照计划,凌晨五点半下潜。天亮之前钻回水下。苏岩礁距济州岛不到一百五十公里,美军的反潜巡逻机从济州起飞半个小时就能到。白天待在水面上是找死。
但五点半的时候,轮机长报告了一个问题。
"副艇长同志,二号蓄电池组的充电量只到了百分之八十二。还需要大约十五分钟充到安全值。"
谢尔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东边的天际线。天还没亮。但最东面的海平线上已经有了一丝灰色的光。再过二十分钟太阳就会跳出来。
十五分钟。
如果现在下潜,二号电池组只有百分之八十二的电量。白天在水下要航行至少十四个小时。百分之八十二够不够?紧巴巴的。如果中途遇到紧急情况需要高速规避,电量就不够了。
如果多充十五分钟,电池能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足够应付一整天的水下航行加上意外情况。
谢尔盖做了一个决定。
"继续充电。十五分钟后下潜。瞭望加强观测。"
指挥塔围壳上的两个瞭望手把望远镜举得更高了。一个看左舷,一个看右舷。三百六十度扫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灰黑色的海水在晨光中微微起伏。
五点四十分。
五点四十五分。
还差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