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需要贵方派出马匹、牦牛和马夫,和我们一起去。费用按行价的两倍支付。"
噶本大人搓了搓牙花子。这是他在思考为难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李营长,现在是三月底。大雪封山。从噶大克到楚舒勒,中间要翻两座五千米以上的达坂。雪最深的地方能没到人的腰。牦牛能过,马不一定过得去。"
他停了一下。
"我建议你们等到四月初再出发。再过十来天,雪会化一些。达坂上的路会好走一些。但就算四月初走,到楚舒勒也要二十天到一个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李营长和潘主任对视了一眼。
"可以。"李营长说,"正好利用这几天时间准备物资和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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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谈完了。侍者又上了一轮酥油茶。
噶本大人端着茶碗,忽然问了一句。
"李营长,我问你个事。"
"您说。"
"楚舒勒那个地方,我去过。什么都没有。几间石头房子。几顶帐篷。连棵树都没有。穷得叮当响。人比牦牛还少。税钱都收不到几个。"
他看着李营长和潘主任。真心实意地困惑。
"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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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主任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从下飞机到现在,基本上都是李营长在说。他在旁边听着。记着。观察着。
现在他开口了。
"噶本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但凡是中国的地方,我们都要去。"
他停了一下。
"不仅要去,还要在那里插上红旗。留在那里。"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酥油茶的热气在矮桌上方袅袅地升着。窗外是阿里的荒原。灰褐色的戈壁延伸到天际线。远处是冈底斯山的雪峰。白色的雪线在蓝天下像一道锋利的刀刃。
噶本大人看着潘主任。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在阿里这个地方。几百年来。来过很多人。英国人的商务代办。克什米尔的军队。拉达克的商人。拉萨的官员。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说过"留在那里"。
这个穿中山装的、戴眼镜的、喝酥油茶会皱眉头的中年人说了。
但凡是中国的地方,我们都要去。不仅要去,还要留在那里。
噶本大人慢慢地从藏毯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直。
然后他把右手放在了胸口。
朝李营长和潘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之前见面时那种礼节性的微微鞠躬。是弯腰九十度的、郑重的、发自内心的鞠躬。
他弯着腰。保持了大约三秒钟。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直起身来。眼眶有些红。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侍者吩咐了几句藏语。
侍者跑了出去。
噶本大人转回头来。看着两位客人。深棕色的脸上,眼睛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
"茶凉了。我让人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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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日本。横须贺港。
运输船靠岸了。
船身撞上了橡胶护舷的那一声闷响还没散完,舷梯就放了下去。日本水手们像一群被关了三天的猴子一样一拥而下,蹦上码头,嘻嘻哈哈地朝港口外面的街区跑去。那里有酒馆、风月场所和各种让水手们花钱的地方。
方天朔没有动。
四个人蹲在底舱的空木箱后面。听着头顶上的脚步声逐渐稀疏。引擎熄了。船体不再震动。甲板上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偶尔一两声吆喝。然后连吆喝也没有了。
"走。"
四个人从帆布底下钻出来。顺着铁梯爬上了甲板。甲板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潮湿的钢板上。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和海盐的气味。和釜山的港口差不多。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一种秩序感。一种安静的、压抑的、被占领的安静。
四个人顺着舷梯走上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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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灯火通明。
方天朔本来以为横须贺港的防守会很严密。这里是美国海军在远东最大的基地。太平洋舰队的母港。按理说到处都应该是岗哨和巡逻队。
但事实恰恰相反。
码头上全是日本工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白色的安全帽。他们正热火朝天地往停靠的运输船上装货。叉车在码头上来回穿梭。龙门吊在头顶上缓缓移动。卡车排着队等着卸货。
方天朔扫了一眼正在装船的物资。木箱上印着英文标识。有弹药箱。有零配件箱。还有几辆刚刚修好的吉普车和一辆谢尔曼坦克被吊在半空中,正在往船舱里放。
日本生产的军用物资。修好的车辆和装备。全在往朝鲜运。
朝鲜战争让日本的工厂重新开动了起来。美国人炸掉了日本,又用朝鲜战争的订单把日本喂活了。真讽刺。
四个人穿着美军军装,在忙碌的码头上走着。没有人看他们第二眼。码头工人们忙着干活。美军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和空气一样,习以为常了。
港口的大门。就一个出口。一个戴着白色臂章的日本码头管理员坐在门房里。
他看到了四个穿美军军服的人朝大门走过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腰弯了下去。九十度。标准的日式鞠躬。
"嗨!"
方天朔从他面前走过。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张浩浩、吴大江、李福远紧跟着。
管理员一直弯着腰。等四个人走过去了才直起来。
就这么出来了。
没有证件检查。没有盘问。没有任何一个1951年的日本人敢拦住一个穿美军军服的人问东问西。占领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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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须贺的街道。凌晨两点。
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昏黄。两侧是低矮的日式木造建筑。有些店铺还亮着灯。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的人影。酒馆。小吃店。门口挂着日文的暖帘。偶尔传来一阵笑声和三味线的声音。
四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皮靴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三分钟。
"咕噜噜——"
一个声音从李福远的肚子里传出来。很响。在凌晨一点的横须贺街头,这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巷子里敲了一面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