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这个人是四个人里最让老板害怕的。不是因为他凶。恰恰相反,他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是呆滞。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瞳孔放大。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的目光不看碗。不看同伴。他的目光穿过了桌面,穿过了灶台,死死地盯着老板手里正在捞的面条。
那种目光。不是人看食物的目光。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目光。
山姥。
老板的手抖了一下。面条差点从筷子上滑回锅里。山姥。深山里的老妖婆。表面慈祥。看到人就请你进屋吃饭。等你吃饱了睡着了,她就把你吃了。
第四个。坐在最右边。
和前面三个完全不同。
面目清秀。长相英俊。皮肤白净。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吃面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口面一口汤。筷子拿得很正。坐姿很端。即使穿着皱巴巴的美军军装,坐在路边的折叠凳上,吃着二十五日元一碗的拉面,他的一举一动也透着一种不属于这条街、不属于这个摊子的优雅气息。
酒吞童子。
老板的后背一阵发凉。
百鬼之王。众鬼首领。传说中最强大的鬼怪。平日化作英俊少年的模样,行走人间,勾引良家女子,然后将其残害。据说酒吞童子是所有鬼怪中最聪明、最危险的一个。因为他不像天狗和山姥那样形貌可怖。他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甚至比普通人更好看。你不知道他是鬼。等你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板打了一个寒战。
他想起了奶奶小时候给他讲的故事。夜晚。深山。荒野。饿鬼从地狱里爬出来。化作人形。到人间的小摊小店里骗吃骗喝。付账的时候给的是真金白银。但是到了天亮之后,那些钱就会变成枯叶和石子。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不能怠慢。绝对不能怠慢。
饿鬼吃不饱会发怒。饿鬼发了怒会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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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碗。第十四碗。第十五碗。第十六碗。
第十七碗。第十八碗。第十九碗。第二十碗。
第二十一碗。第二十二碗。第二十三碗。第二十四碗。
碗在小桌上越垒越高。摞成了三摞。每摞七八个。碗和碗之间还沾着残余的汤汁。
老板的面条快见底了。烧肉全切完了。溏心蛋用完了。豆芽菜也没了。海苔只剩最后两片。
他的汤锅也浅了大半。一锅从下午六点开始熬的猪骨汤,这是他一整个晚上的生意。现在被四个人喝了一大半。
只有山中饿鬼,才能有这么惊人的食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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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远放下了最后一个碗。
他靠在折叠凳的靠背上。靠背发出了"嘎吱"一声惨叫。然后他打了一个嗝。
很长的嗝。
"呃——————"
这个嗝大约持续了三秒钟。在凌晨一点半的横须贺街头回荡了一阵。
吴大江也打了一个嗝。稍微短一些。但也很响。
拉面老板站在灶台后面。看着桌上那三摞空碗。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
三十一。
三十一碗拉面。
幸好他们四个现在吃饱了,否则,,,拉面老板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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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看到李福远和吴大江不再伸碗了。他朝吴大江使了个眼色。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纸币。递给了吴大江。
美元。一美元一张。三张。
每张纸币上印着一个卷发的白人男人的头像。乔治·华盛顿。1935年版银券。
吴大江接过钱。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
"老板。"他用日语说,"三十一碗。这是三美元。不用找了。"
拉面老板看着吴大江手里的三张纸币。
他认识。美元。他给上岸的美国水兵卖过拉面。收过美元。一美元兑三百六十日元。三美元就是一千零八十日元。三十一碗拉面,一碗二十五日元,总共七百七十五日元。三美元绰绰有余。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把三张美元接了过来。
"阿里嘎多狗大伊马斯。"他弯着腰。连声感谢。
但他的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这三张纸币。天亮之后。会不会变成三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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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腰。把三张美元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这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东西。
街道的远处。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影正朝这边过来。深色制服。帽子。腰间有警棍。
夜巡的警察。
拉面老板心里一动。他本能地朝那两个警察举起了手,想招呼他们过来。不是要报案。就是想找个活人说说话。给自己壮壮胆。
他朝警察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然后转回头——
桌前空了。
四把折叠凳。空的。三摞空碗还在。但人不见了。
四个人。消失了。
不是走了。是消失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就像蒸发了一样。
拉面老板站在灶台后面。手举在半空。嘴张着。
他的目光从空椅子上移到了那三摞碗上。
饿鬼。
真的是饿鬼。
消失了。像传说里一样。吃完了就消失了。
拉面老板的脸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青。
然后他的白眼珠往上一翻。
"咚。"
晕了。
直挺挺地倒在了灶台后面的地上。围裙的带子散了。一只木屐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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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条街之外。
方天朔、张浩浩、吴大江和李福远走在横须贺的街道上。他们在看到警察的一瞬间就起身消失在了旁边的巷子里。特战旅的人撤退速度是训练过的。从坐姿到消失在视野里不超过三秒钟。
李福远走在最后面。拍着肚子。心满意足。
"吴大江,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张浩浩问。
"小时候。"吴大江说。没有多解释。
"那个老板最后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张浩浩说,"像是在看鬼。"
"可能是被我们的食量吓到了。"方天朔说。
李福远在后面插了一句:"三十一碗而已。又不多。"
三个人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其中十二碗是你一个人吃的。"张浩浩说。
"那也不多。"李福远理直气壮,"我饿了两天。十二碗算什么。给我二十碗我也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