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凌晨三点。真志喜村。
两辆摩托车在甘蔗地之间的泥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
方天朔把车停在了一处岔路口。关了引擎。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甘蔗叶的沙沙声。
"到了？"张浩浩从挎斗里站起来。揉了揉被颠麻了的屁股。
吴大江在旁边看了看路边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日文。
"真志喜。"他说。
前方大约三百米。月光下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靠着海边。有几栋仓库样的铁皮房子。旁边是一个小码头。码头上停着两三条木船。有一栋两层的楼房。楼房的二楼亮着一盏灯。
修船厂。
方天朔把摩托车推到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用树枝盖住。另一辆也推了进去。
"走。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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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沿着泥土路朝修船厂走去。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修船厂的院门口。
院门是木头的。没有锁。半掩着。
方天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船板、油漆桶、缆绳和各种修船用的工具。空气里有一股桐油和海盐混合的味道。院子的左侧是一个大棚子。棚子下面架着一条正在修缮的木船。船底朝天。船壳上刷了一半的防水漆。
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就在头顶上方。
方天朔站在院子里。没有朝楼上喊。他站在灯光能照到的地方。等着。
大约一分钟后。二楼的窗户打开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口。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轮廓。中等身材。短发。
那个人影朝下面看了几秒钟。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四个人。
然后一个声音从窗口传下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
"清明时节雨纷纷。"
方天朔抬头。
"牧童遥指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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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关上了。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楼房的侧门打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方天朔在月光和楼上漏下来的灯光中看清了他的脸。
五十来岁。也许更老一些。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子在皮革上刻出来的。皮肤是深棕色的。海风和阳光常年作用的颜色。个子不高。大约一米六五。但身板很硬朗。肩膀宽。手很大。指关节粗大。是长年干体力活的手。
他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工装。袖子卷到了肘部。右手的小指缺了半截。是旧伤。已经长好了。
他看着方天朔。目光沉稳。不卑不亢。
"龙鱼？"方天朔问。
"我是。"他的中文说得很慢。带着一种方天朔没有听过的口音。"你们就是电报上说的四箱高丽参？"
方天朔点了下头。
龙鱼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两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进来。别在外面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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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鱼带着他们从侧门进了楼房。上了楼梯。到了二楼。穿过一间堆满了账本和修船图纸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后面还有一道门。门上挂着一把锁。
龙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墙壁很厚。方天朔用指关节敲了一下——实心的。隔音。
房间里有一张矮桌。几个坐垫。墙角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面有一台旧收音机和一壶水。
密室。
龙鱼把门关上了。从柜子里拿出几个杯子。倒了水。递给四个人。
方天朔接过水。喝了一口。凉的。甜的。山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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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怎么到琉球来的？"龙鱼坐在矮桌对面。看着方天朔。
方天朔简要说了一下。从釜山到横须贺到东京到那霸。藏在运输船的底舱里。在那霸被卡车带到了一个美军的物资仓库。从仓库里发现了一条日本人修的地下通道。
龙鱼听着。没有打断。
"地下通道通向一个日本人在战争期间修建的大型地下基地。"方天朔说，"里面有武器库、弹药库、炸药库、车辆仓库。武器弹药保存状况很好。大部分还能用。"
龙鱼的眼神变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双手撑在膝盖上。
"都还能用？"
"炸药肯定能用。TNT很稳定。步枪和弹药需要清理一下，但问题不大。坦克不确定。发动机可能废了。但车体和火炮应该还完好。"
方天朔说到这里停了。
MK7。一个字没提。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表情平静。
吴大江坐在旁边。他的目光在方天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看着墙上的一幅琉球海岸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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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鱼没有注意到方天朔的停顿。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武器上。
"几百支步枪。几十箱弹药。几千公斤炸药。"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
龙鱼坐直了身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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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符金城。龙鱼是代号。"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谨慎的、试探的语气。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一层沉淀了很多年的东西的声音。
"我是琉球人。生在那霸。十七岁的时候跟着一个福州的船老板去了福州。在福州做了二十几年的生意。进出口。海产品。后来认识了一些人。在他们的影响下，入了党。"
他停了一下。用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右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1944年。组织上让我回琉球。说这里以后可能用得上。我就回来了。在真志喜开了这个修船厂。一边修船一边做联络工作。"
"回来的时候，我老婆和两个孩子还在那霸。大的是女儿。十一岁。小的是儿子。七岁。"
他的声音在"七岁"这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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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美军登陆了。"
龙鱼把水杯放在了矮桌上。他的手没有抖。但他把杯子放下去的动作非常慢。像是在控制着什么。
"日本军队退到了岛的南部。我老婆带着两个孩子也被裹挟到了南边。和几百个平民一起。日本兵告诉他们。美国人来了会折磨所有的人。不想被美国人糟蹋。就从悬崖上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