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红了。他使劲忍着。一个连长在部队面前不能哭。
但泪水还是从那双凹陷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黑紫色的面颊往下流。流过了干裂的嘴唇。流到了下巴上。滴在了脚下的碎石上。
"总指挥李狄三同志。于五月十日凌晨。因病……"
他咬了一下嘴唇。
"因病牺牲。"
领队的军官站在那里。他的嘴唇在抖。
他朝曹海林走了一步。伸出了双手。握住了曹海林的手。
曹海林的手像干柴一样。瘦的。硬的。骨节从皮肤下面凸出来。
两个人握着手。
后面的骡马队停了。几百个后续部队的战士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没有人说话。
只有高原的风。呜呜地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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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传来了引擎声。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架飞机从北面的山口上方飞过来了。不大。运输机。双引擎的。
飞机降低了高度。从营地的上空飞了过去。机翼摇了两下。飞行员在打招呼。
然后飞机绕了一个圈。回来了。更低了。大约两三百米的高度。
机舱门打开了。
一个一个的包裹从机舱门里推了出来。白色的降落伞在空中打开了。一朵一朵。
药品。
盘尼西林。磺胺。奎宁。绷带。酒精。碘伏。
还有食品。
压缩饼干。奶粉。白糖。罐头。
降落伞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缓缓飘落。白色的伞盖在阳光中闪着光。像一朵一朵巨大的蒲公英从天上落下来。
营地里的人看着那些降落伞。
有人跪了下来。
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那些从天上飘下来的白色的东西，是他们等了七个多月的东西。
药。
有药了。
有人要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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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包裹落在了营地旁边的河滩上。
能走的人朝那边跑过去了。跑不动的人朝那边爬过去了。
曹海林没有跑也没有爬。他站在原地。
他朝营区的东面看了一眼。
那边。四十个土堆。排成了几行。每个土堆前面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刻着名字。有的名字已经被风吹模糊了。
李狄三的土堆在第一排。最东面。
曹海林看着那些土堆。
药来了。
但来晚了。
对四十个人来说。来晚了。
如果这些药早来一个月。哪怕早来半个月。也许有人能活。也许李狄三能撑到今天。能看到后续部队翻过山口的那一刻。能看到那些骡马和牦牛驮着的粮食和药品。
但没有如果。
高原上不讲如果。
曹海林朝那四十个土堆立正。
敬了一个军礼。
"总指挥。后续部队到了。药也到了。飞机也来了。"
风吹过了那些土堆。吹走了土堆上的一层碎石屑。
"你说过。西藏一定会解放的。你说你等不到了。让我们替你等。"
他的声音在风中碎了。
"我们等到了。"
他把军礼放下了。
转过身。朝那些正在搬药品和食品的战友走过去。
他的背影很瘦。很小。在藏北高原的灰褐色背景下。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站直了的草。
天很蓝。
风很大。
扎麻芒堡的那面红旗还在飘着。破了。褪色了。但还在飘。
红的。
在四千五百米的天空下面。在四十座无名的土堆旁边。在九十六个还活着的人的头顶上方。
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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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下午六点。北京。
C-47从沈阳飞到南苑机场。两个多小时的航程。
方天朔一行下了飞机。一辆吉普车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随行的有一个参谋。京城军委参谋部派来接人的。
四个人上了车。吉普车出了机场。朝城里赶。
五月中旬的北京。天还没黑。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长安街上的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在阳光中闪着光。
吉普车经过了北京饭店的门口。
方天朔从车窗里朝外看了一眼。
饭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门打开着。七八个人正从车上下来。
他们穿着藏族的衣服。长袍。靴子。有些人戴着皮帽。有些人留着长发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有说有笑地朝饭店的大门走进去。
方天朔看了几秒钟。
随行的参谋在前排回过头来。
"方旅长。这是西藏地方来京城参加和平谈判的代表团。已经来了半个多月了。"
方天朔收回了目光。
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次叫我们来是什么任务了。"
李福远在旁边探过头来。
"什么任务？"
方天朔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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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开到了西郊招待所。
招待所是一栋灰色的建筑。院子里种着几棵白杨。传达室的灯亮着。
登记。领钥匙。上楼。四间房。每人一间。
食堂已经开过饭了。厨房给他们留了几个菜。炒土豆丝。炒白菜。红烧肉。米饭。
随便扒了几口。
李福远看着那盘红烧肉。和朝鲜饭店的五十道菜比起来确实朴素。但他什么都没说。吃了两碗米饭。把红烧肉吃了大半盘。
吃完饭。各自回房间。
方天朔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他从背包里翻出了纸和笔。铺在了桌上。
开始写写画画。
地图。从新疆到西藏的地图。他的笔在喀什、叶城、阿克赛钦、阿里、拉达克这几个位置之间画着线。标着距离。算着路程。写着数字。
他写了将近三个小时。桌上铺了好几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和线条。
晚上九点多。有人敲门。
通信员。
"方旅长。李副部长通知。明天早上九点开会。"
"知道了。"
方天朔把桌上的纸整理了一下。按顺序排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然后洗了把脸。上床。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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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五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会议地点在西郊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小楼里。院门口有哨兵。进门要查证件。
方天朔带着吴大江、李福远和张浩浩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绿色台布。白瓷茶杯。暖水瓶。
桌子旁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穿着军装。参谋部的。方天朔认识其中两三个。在之前的战役筹划会上见过。
寒暄了一阵。握手。问好。"方旅长仗打得漂亮啊。""哪里哪里。大家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