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表狂暴翻涌的煞气一点点收敛,那双猩红嗜血的眼眸。
里面的血色缓缓褪去,蒙上一层疲惫清明的光泽。
他满头的黑发随风飘动,肩膀那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还在汩汩流淌金色神血。
可那双原本猩红嗜血的眼眸,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悔恨与沉痛。
他不再疯狂捶打自己头颅,双手缓缓垂落。
身躯微微摇晃,周身神光忽明忽暗。
属于辰祖的真正意志,终于冲破邪念与怨念的桎梏。
重新执掌这具躯体。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辰家古地。
龟裂的大地,遍地残垣断壁。
还有那几具干瘪枯槁,被吸干血脉的辰家族人遗骸,横陈在尘土之间。
下方数万残存族人,个个面色惨白。
眼神里混杂着恐惧,还有一丝残存的茫然。
辰祖喉咙滚动,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叹息。
那声音不再是威震寰宇的咆哮,满是万古沉淀下来的悲凉。
“不……”
“我……我究竟做了什么……”
他脑海之中,万古前浴血征战,守护辰家的记忆。
与方才被邪力蛊惑,屠戮同族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一幕幕在神魂之中翻滚。
辰老大的贪婪执念,幽冥天的嗜血凶灵。
献祭带来的扭曲力量,层层叠叠侵蚀了他的心神。
他明明沉睡万古,一心盼着重归世间守护后裔。
苏醒之后,却沦为残害血脉的恶魔。
辰战见状,也暂时收住了即将斩出的长剑。
逆道金光收敛几分,目光警惕地盯着正在变化的辰祖。
不敢有丝毫松懈。
辰南攥紧拳头,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看见,眼前的先祖,挣脱了邪气的掌控。
可那份犯下大错的悔恨,沉甸甸压在对方神魂之上。
下方残存的辰家族人也愣住了,原本绝望的哭嚎骤然停歇。
所有人呆呆望着半空不断缩小的先祖。
“先祖……清醒了?”
“那股邪恶的气息变淡了……”
几名宿老低声呢喃,脸上恐惧依旧,却多出一丝茫然。
……
诸天万界的光幕将这一幕清晰投射出去。
长生界残破神山。
那断臂不朽猛地坐直身子,惊疑不定:
“哎?怎么回事!”
“辰祖的气息在回落!他在压制幽体内的凶灵?”
白袍不朽目光凝重,缓缓开口:
“是他自身本源意志挣脱了侵蚀。但吞噬同族血脉已成事实。”
“这份罪孽,已经刻进他的的身躯……”
……
大周皇朝。
御花园。
武曌微微前倾身子,轻声叹道:
“邪气褪去,本心归来。”
“可覆水难收,逝去族人再也回不来了。”
婠婠轻轻蹙眉:
“清醒又如何,犯下的杀戮,无法抹去。”
许长安淡淡开口:
“他体内的本源已经在厮杀,吞噬,邪煞侵蚀之下濒临崩解。”
“他的心已死……”
……
长空之上。
辰祖抬起头。
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大地,又看向对面手持长剑的辰战。
“你……你叫辰战?”
他声音苍凉,带着无尽疲惫。
肩膀上那道巨大创口还在不断渗落金色神血,滴滴砸落在开裂的大地。
蚀出一个个细小的深坑。
“你很不错!”
“我辰家能出你这样的麒麟子,是我辰家的荣幸!”
话音落下。
他没有再多看向辰战,缓缓转过身。
百丈高大的身躯俯瞰下方数万辰家族人。
风卷过残破的古地,卷起漫天尘土,吹动他散乱的黑发。
那一双刚刚褪去血色的眼眸,盛满了深重的愧疚。
眼角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悲戚。
“诸位,我的子孙。”
辰祖的声音缓缓回荡,传遍整片辰家古地。
不再是杀伐震天的怒吼,而是一位背负万古沧桑的先祖。
在向自己的血脉后人剖白心迹。
“太古乱世,诸天崩坏,域外强敌虎视眈眈,混沌王率亿万魔兵肆虐世间。”
“那是一个生灵涂炭,大道倾颓的时代。”
他微微抬起手掌,指尖微微颤抖。
似是回望那硝烟弥漫的万古岁月,眼中泛起追忆的流光。
“而我!辰家老祖。”
“于乱世之中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撑起辰家道统。”
“转战八荒,血战域外,斩强敌,镇妖邪……”
“硬生生在破碎的天地之间,为我辰家搏出一条存续生路。”
“当年大战终局,敌酋势大,我为护全辰家一脉火种。”
“不惜燃尽自身大半至尊本源,与敌死战到底。”
“最后肉身崩碎,神魂残片被封入地底,永沉黑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掠过地面上那几具干瘪枯槁的同族遗骸。
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声音陡然沉落,满是蚀骨的悔恨。
他缓缓垂下头颅,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
往日横压一世的太古至尊,此刻如同一个犯下滔天过错的老者。
满是痛悔:
“我本是护佑你们的先祖!”
“到头来,却亲手挥下屠刀,吸食同族血脉,残害自家后人。”
“这份罪孽,纵是万古功业,也无法抵偿分毫。”
下方的辰家族人一片死寂。
方才还萦绕心头的恐惧,渐渐被铺天盖地的悲凉淹没。
无数人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尘土淌下脸颊。
一名须发皆白的宿老浑身剧烈颤抖,双拳攥得咯吱作响。
悲愤的嘶吼冲破死寂的古地。
“辰老大!!皆是辰老大的祸心!!”
老人老泪纵横,仰天长啸:
“为了他一己私欲,把先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害死多少同族子弟!此贼罪该万死!”
“可恨!可恨啊!”
万千族人积压的悲愤尽数爆发,怒骂声此起彼伏。
众人心中虽有伤痛,却已然分清。
屠戮族人的是被邪力操控的躯壳,而非眼前这位本心未泯的太古先祖。
辰南站在大地之上,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心中五味杂陈。
一边是先祖万古盖世的功绩,一边是方才屠戮族人的惨剧。
两种画面在脑海中交错,让他心绪翻涌难平。
辰战握剑伫立长空,逆道金光静静流转,沉默不语。
他深知,辰祖一生功盖太古。
可犯下的杀戮已成定局,再多的辩解,也换不回逝去的族人。
辰祖听着族人的痛骂,只是露出一抹苦涩的惨笑,笑容里满是无力。
“辰老大的阴谋固然是祸根,但我自身亦难逃罪责。”
“万古沉眠积攒的怨愤,让我内心生出破绽,才会被邪力趁虚而入。”
他抬眼望向自己的身躯,体表依旧残存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煞气。
这具躯体,已经被凶煞浸染。
又沾染同族鲜血,早已不再是当年那尊纯粹的太古至尊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