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在后座递过来一张纸巾,李母接过去,擦了眼睛,又擦了擦脸。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建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大舅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一定会高兴的。"
李建军伸手握了握李母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很粗。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先去找个靠谱的保姆,每月给她开工资,让她每天去老宅给外公外婆做饭打扫。钱的事您别操心,我来安排。"
李母点了点头,把纸巾又叠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好。听你的。"
李建军把安全带重新系上,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低地轰鸣了一声,车子重新上路,沿着盘山路继续往下走。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暖融融的。
念平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小脚丫蹬了一下林晚晴的大腿。
念安趴在车窗上,忽然指着外面叫了一声:"奶奶,你看!有一只小兔子!"
李母顺着念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田野边上果然有一只灰色的野兔,蹲在田埂上竖着两只长耳朵,正警惕地看着公路上驶过的车辆。
李母笑了一下,眼角还带着泪痕:"还真有一只。你眼睛真尖。"
念安得到表扬,高兴地咧开嘴笑了,小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哈出一小片白雾。
李母转过头看着前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她忽然觉得,压在胸口几十年那块石头,好像真的挪开了一点。
车子驶入镇上的主街时,路边的小店都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摆出了鞭炮和春联。
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摔炮,啪啪的声响时不时炸开。
李建军把车速放慢,看着路两旁的街景慢慢向后移。
"妈,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说,"大舅妈带表姐改嫁之后,您还跟她们联系过吗?"
李母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早没了联系。你大舅走了之后第二年,你大舅妈就带着你表妹嫁到了邻县。我托人打听过几次,听说她嫁的那个人对她还不错,在县城的厂子里上班,家里有个院子,日子能过得下去。后来就没再打听了。"
李建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表姐现在应该也三十好几了吧?"
"嗯。算起来,今年应该三十四了。"
"您想不想找到她们?"李建军问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我有朋友在邻县公安局上班,查个人应该不难。"
李母怔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车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滑,一扇扇店铺门面从眼前闪过,卖杂货的,卖点心的,卖烟花爆竹的。
"你大舅走了以后,你大舅妈日子过得难。"李母的声音又有些发颤,"带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娘家娘家没人管,婆家婆家欺负人。她嫁到邻县去,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当年想帮帮她,可我那时候刚生了你,你爸在单位里工资也不高,我拿不出什么钱来。后来她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那时候你爸,他托人去邻县打听过几次。听说你大舅妈过得还行,那个男人不喝酒不打人,你表姐也上了学。再后来你爸和我就没再打听了。"
"表姐叫什么名字?"李建军问。
"叫李雪。你大舅起的名字,说他闺女要像冬天的雪一样干干净净的。"
"李雪。"李建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什么,"行,我知道了。我回头联系一下那个朋友,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李母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那件深红色棉袄的布料,像是在跟自己做一个什么决定。
"找到了又怎么样呢?"她终于问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大舅妈已经重新嫁了人,你表姐也有了自己的家。这么多年不联系,突然找上门去,人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别有用心?"
"妈,您想多了。"李建军语气很平和,"找到了,您就过去看看她们。买点东西,坐下来喝杯茶,问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就当时您替大舅去看看她们母女俩。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一眼。"
"大舅要是活着,他一定希望您能去看看他的老婆和孩子。"
李母的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街景,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
念安在后座忽然又开口了:"奶奶,你怎么又哭了?"
李母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来冲念安笑了一下:"奶奶没哭,奶奶眼睛里进沙子了。"
念安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像是没太信,但也没再追问,又转回去趴在窗户上看外面了。
车子穿过镇子,重新驶上通往县城的大路。
路两侧的行道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枝条上已经开始鼓起小小的芽苞,春天的意思已经在树梢上悄悄探头了。
"建军。"李母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要找人照顾你外公外婆,那钱你来出。"
"对。"
"那钱我出一半。"李母的语气很坚定,"我是他们的闺女,应该我来养他们。你不用全扛在肩上。"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沉默了两秒:"行,您出一半,我出一半。"
李母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缓缓吐出一口气。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阳光把整个车厢照得暖洋洋的,念平在林晚晴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林晚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了眼前面驾驶座上的李建军,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很暖。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两边的田野和村庄快速向后掠去。
远处的山峦在午后阳光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李母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她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了。
李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的脸,把车速稍微又稳了一些,避开路上的坑洼。
林晚晴在后座小声问:"妈睡了?"
"嗯。"李建军也压低了声音,"让她睡会儿。"
后座的念安也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终于扛不住趴在了后座上。
林晚晴把念平往左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让念安躺下来,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两个孩子身上。
车厢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三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李建军一个人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
阳光从正前方照进来,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