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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大舅妈(1 / 1)

第二天清晨,李建军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蓝的,红灯笼在晨雾里亮着,光晕软软的,像是被人用手捂过的。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躺了两分钟,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李母下床的脚步声,脚步比往常轻快了许多,踩在地板上像是怕吵醒了还在睡的人。

他也起来了,洗漱完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那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伸手把衣领又理了一下。

林晚晴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镜子前面,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穿得比过年还正式。"

李建军转过身来接她手里的粥碗:"今天日子不一样。"

林晚晴把筷子递给他,什么也没多问,转身去叫两个孩子起床。

念安今天格外配合,一听说要出门就自己爬下床穿了衣服,虽然那双袜子穿反了,鞋带也系得歪歪扭扭,但那股认真的劲儿把林晚晴逗笑了。

念平还迷迷糊糊的,被李母抱在怀里用温水毛巾擦了脸才清醒过来,小眼睛一睁开就看见奶奶今天穿了那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比平时更仔细,后脑勺那个小发髻盘得圆圆的,一根碎发都没掉出来。

李母坐在餐桌边喝粥的时候,那只喝粥的手一直在抖。

碗里的白米粥被她搅了三回,一口都没送进嘴里去。

李建军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剥好的一个水煮蛋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李母看了那个蛋一眼,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那只端碗的手终于稳下来了。

吃完早饭,一家人收拾妥当出了门。李建军抱着念平走在前面,林晚晴牵着念安走在中间,李母走在最后面。

她从玄关鞋柜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那只旧铁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那张照片还在里面,又合上盖子夹在腋下,弯腰穿上那双黑色棉鞋,鞋带系了两遍。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快八点了,太阳已经从东边那些楼房的间隙里透出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温吞的金色。

李母坐在副驾驶座上,那只铁盒子搁在她膝盖上,她两只手叠放在盒盖上,十指交叉着,指关节微微泛白。

车子拐上通往县城的大路时,她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建军,你大舅妈当年嫁过去的时候,还年轻,才三十出头。"

李建军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平稳地向前。"那时候她带着你表妹走了,我没去送她。"

李母的声音低下去,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像是穿透了挡风玻璃,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知道那天她要走,你爸托人捎了话给我,我抱着你站在村口等。从早上等到下午,太阳都偏西了,我没等到她。"

"后来我才知道,你二舅三舅那天一早堵在巷口,不让她从正门走,她是从后墙翻出去的,带着你表妹和一个小包袱,从村后的庄稼地里穿过去的。"李母顿了顿,手指在铁盒子上慢慢握紧了,关节凸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自己掌心里,"她怕你二舅三舅拦住她抢她身上那点钱。她翻墙走的时候,你表妹的鞋掉了一只,她也不敢回头捡。"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念安在后座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只是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林晚晴从后面伸手轻轻搭了一下李母的肩膀。李母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她走的时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李母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是她在镇上打零工攒的。你大舅出事之后,家里那点钱全被你二舅三舅翻走了,连你大舅兜里那张工资卡都让他们拿了去取了。你大舅妈一分钱都没拿到,那两百块是她自己偷偷攒的,谁也不知道。"

李建军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车速没有变,路两边的白杨树正在一棵一棵地往后倒,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淡绿色的嫩芽。

"所以妈,"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今天咱们去,什么也不图,就图让大舅妈知道,李家人里还有人惦记着她。"

李母点了点头,把铁盒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胸口,像是抱着一件什么贵重的东西。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慢慢地起伏着,大概是在心里把那几十年的积压一点一点地翻开又合上。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了县城的主街,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街道窄了一些,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还没来得及长出新叶,枝条交错着拢在头顶上,像一道天然的穹顶。路边的房子大多是红砖砌的,四五层高,楼体外面爬着一些枯藤,墙角堆着几辆落满了灰的自行车。

李建军放慢了车速,一边开一边看路边的门牌号。他把车停在一栋红砖楼前面的路边,熄了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到了。纺织厂老家属院三号楼,就是这栋。"

他没有立刻下车,转头看了一眼李母。李母睁开了眼,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这栋楼。楼体有些旧了,墙面上有几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深色痕迹,三楼的阳台上晾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和一条碎花布床单,在晨风里慢慢地晃着。

李母慢慢地把安全带解开,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然后她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稳了。

"走吧。"她说。

李建军下了车,绕到后座把念平抱出来。林晚晴牵着念安也下来了。念安仰着头看着面前这栋楼房,轻轻拉了拉林晚晴的衣角:"妈妈,是这里吗?"

"是这里。"林晚晴蹲下来给念安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等下见到人,要叫姥姥,知道吗?"

念安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李母抱着那只铁盒子走在最前面,脚步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她走到单元门口,那扇绿色的铁门半开着,门轴有点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响。楼道里光线很暗,头顶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水泥台阶上那些被岁月踩得发亮的坑洼。

李母站在一楼楼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标识,开始往上走。李建军抱着念平跟在后面,林晚晴牵着念安走在最后面。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声控灯逐层亮起来,又逐层在身后暗下去。

三楼到了。走廊不长,左右各两户人家,左边的门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帘角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李母站在那扇门前,看了门帘上那朵梅花好一会儿,那针脚很密,线有些褪色了,但花型还在,是一朵五瓣的红梅。

她抬起手,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嗓门不大但中气很足:"谁啊?等会儿——"

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踢踢踏踏的,像是一双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皱纹不少,但精神头还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手里还攥着一份翻开的报纸。他看见门口站着一堆人,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李母脸上滑到李建军脸上,又滑到林晚晴和两个孩子脸上,最后又落回李母脸上。

"您是……找谁?"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疑惑,但态度还算客气。

李母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请问,孙师傅在吗?"

那男人打量了她一眼,把门开大了一些:"我就是孙志强。您是——"

李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都鼓起来了,又缓缓地吐出去。她的手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着白。"孙师傅,"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个字都在风里找着落点,"我是李建国的妹妹,李桂兰。我来看看我大嫂……和雪儿。"

孙志强的脸一下子变了。他手里的报纸折下来,合上了,又攥紧了。他上下打量了李母一遍,嘴唇动了几动,那表情很复杂,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被从旧箱子里翻了出来,落了一层灰,但擦一擦还能看清原本的样子。

"李桂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门完全打开了,"进、进来坐。快进来坐。"

李母跨过门槛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孙志强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把铁盒子换到左手,右手抓住孙志强的胳膊稳了一下身子:"多谢,我没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一张老式的三人沙发,罩着米白色的沙发套,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和半盘花生瓜子。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养生节目。

孙志强手足无措地把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拿开,又拿开另一个,嘴里说着"坐坐坐",又转身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秀兰!秀兰你出来一下!"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随即一个声音传出来:"咋了?我这正炒菜呢——"一个女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的头发有些白了,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圆脸,大眼睛,嘴角天生往上翘着,虽然上了年纪但笑起来应该还是很好看的。

她看见客厅里站着一堆人,先是一愣,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李母脸上。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厨房地砖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厨房门口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李母。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围裙上那只攥着锅铲的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李母也看见了她。她抱着铁盒子站在那里,腿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风吹着的一根芦苇,摇摇晃晃的,但到底没有倒。

"大嫂。"李母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是桂兰。我来……来看看你。"

大舅妈站在厨房门口,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来,嘴唇还在抖,那上面已经全是泪了。"桂兰……"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这是梦,一叫大声了梦就醒了。"桂兰——"第二声大了些,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落在围裙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三步两步从厨房门口冲过来,一把攥住了李母的手,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开人就不见了。李母也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对面,手攥着手,谁也没有先开口。念安在后头轻轻拽了拽林晚晴的衣角,仰着脸小声问:"妈妈,这个姥姥怎么哭了?"

林晚晴弯下腰把念安搂了搂,在她耳边轻声说:"姥姥是高兴。"大舅妈这才回过神来看见两个孩子,她松开李母的手蹲下来,看着念安和念平,又哭又笑地伸出手摸了摸念安的脸:"这是……这是建军的娃儿?都长这么大了?"

"这个是念安,六岁了。"李母擦了擦眼睛,声音缓过来了许多,"那个是念平,还不到两岁,建军抱着呢。"她转身对李建军说,"建军,快叫大舅妈。"

李建军抱着念平走上前一步,弯了弯腰:"大舅妈好。我来看您了。"他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个子又高,但在大舅妈面前弯下腰来叫一声大舅妈的时候,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

大舅妈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胳膊:"建军……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在怀里抱着呢……你爸呢?你爸还好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建军站直了身子,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爸也走了。快二十年了。"

大舅妈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冻住了。孙志强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揽了揽大舅妈的肩膀:"秀兰,别站着了,让客人坐下说话。"

大舅妈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擦脸上的泪:"对对对,坐下坐下。我给你们倒水去——"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李母的手腕,"桂兰你跟我来厨房,咱俩说说话。"

李母被她拉着往厨房走,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军,李建军冲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她放心去。

厨房不大,灶台上还架着锅,里面炒了一半的青菜已经蔫了。大舅妈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李母,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又攥住李母的手,十根手指扣得紧紧的,指缝里都是泪。

"桂兰,"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当年你大哥走了以后,那个家我是真待不下去了。你二哥三哥把门锁换了,把你大哥的衣服东西全扔出来了,我带着雪儿站在院门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没脸找你。你大哥对你那么好,他走了,我把雪儿养得不好——"

"大嫂你别说了。"李母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裂,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当年的事我都知道。我那时候刚生了建军,家里日子也紧,我没本事护住你,是我对不住大哥。"

"不许你这么说。"大舅妈用力地摇头,眼泪甩到围裙上,"你当年托人捎的那两百块钱我收到了。要不是那两百块钱,我跟雪儿连去县城的车票都买不起。"

李母怔住了。她没说话,只是把铁盒子放在灶台边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那张发黄的照片。"大嫂,你看这个。"她把照片递过去。大舅妈接过来一看,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她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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