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重逢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往每顿饭里多加了一勺糖。
李母早起浇花的时候哼着小调,那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曲也不成词,但她很久没有哼过歌了。林晚晴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婆婆正弯着腰给那两盆冬青淋水,手边还放着剪子,顺便把几片黄了的叶子修掉了,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像是被春天的空气泡软了。
李建军这几天没有出门,在家陪着两个孩子玩,念平骑在他脖子上满院子跑,念安跟在后面举着一根小树枝当旗子指挥方向,整个院子里都是孩子咯咯咯的笑声。
周五那天傍晚,李雪打电话来了,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姑姑,这周末我跟满满过来看您,您方便吗?我妈也来。她念叨好几天了,说那天都没来得及好好跟您说说话。"
李母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窗边,窗外那棵梧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嫩绿的叶子在夕阳里透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我让晚晴多买点菜,你们几点到?"
"上午十点多吧,满满她爸送我们过来,他中午还得回单位加个班,不留下吃饭了。就我跟我妈还有满满三个人。"
"行,姑姑等着你们。"李母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笑了一下,那笑意一直漾到眼底深处去。她转身走进厨房,跟正在洗菜的林晚晴说:"晚晴,明儿个多买条鱼,再买点排骨。雪儿和满满要来。"
林晚晴擦了擦手,眼睛弯了一下:"妈您就放心吧,我都记着呢。满满爱吃甜的,我做个糖醋排骨。大舅妈上回说爱吃炖豆腐,我买块老豆腐回来炖。"
李母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再买点草莓和车厘子,小孩都爱吃水果。"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建军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边,远远看见一辆白色的小轿车拐进巷口来,车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找门牌号。他往前迎了两步,车子停下来,大舅妈从副驾驶上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建军!你怎么还出来接了?"
李建军走过去拉开车门,伸手扶了大舅妈一把,又看见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个穿着粉色小外套的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圆脸蛋,大眼睛,扎着两个小丸子头,正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巷子和那串还在风里转着的红灯笼。"这就是满满吧?"李建军弯下腰朝车里笑了一下。
满满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李雪,李雪笑着推了推她:"叫舅舅。"满满把两个小丸子头往车窗边凑了凑,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好!"李建军应了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递过去,满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眼睛亮了亮。
一家人进了院子,李母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又盘了一次,一丝不乱地拢在脑后。看见大舅妈走进院门,她快步迎上去,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握着手,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笑,笑着笑着眼睛都红了。
满满倒是自来熟,进了院子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念安,两个小姑娘对看了一眼,念安主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满满也把自己手里那颗亮了出来,两颗糖碰了碰,算是交换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满满歪着头问。
"念安。你呢?"
"小满,我妈妈叫我满满。"
"那我们一起玩吧。"念安伸手拉住了满满的手,两个人往院子里的冬青花盆那儿跑过去了。
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看着两个姐姐跑过去,也跟着往前爬了两步,嘴里啊了两声。林晚晴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念平别爬远了,地上凉。"
客厅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大舅妈坐在沙发上,李母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说话,说着说着又笑,笑着笑着又抹眼角。李雪站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先递给李母一片,又递给大舅妈一片,最后塞了一片自己嘴里。
"满满她爸本来想一起来的,但单位临时有事。"李雪嚼着橘子说,"他说下回一定专程来拜访姑姑和姑父——哦不对,是姑姑和建军。他说那天照片上看着姑姑面善,想当面谢谢您这些年惦记着我们。"
李母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你妈过得好就行。"
"我们过得挺好的姑姑。"李雪在李母身边坐下来,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我妈前几年心脏不好做了个小手术,孙叔请了三个月假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爸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照顾我妈,他在底下也能放心了。"
李母张嘴接了那瓣橘子,慢慢嚼着,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那就好。那就好。"她说,伸手拍了拍大舅妈的手背。
午饭很丰盛,糖醋排骨、葱烧豆腐、清蒸鲈鱼、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满满和念安坐在一起,两个人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念平坐在婴儿椅里用手抓饭吃,抓得满嘴满手都是,林晚晴在旁边一边喂一边擦。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碗筷碰着碗筷,说笑声夹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叫声。大舅妈给李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李母又夹了一块鱼放在大舅妈碗里,两个人你夹给我我夹给你,最后李雪忍不住笑了:"妈,姑姑,你们俩别夹了,菜都快堆成山了。"
午饭之后太阳移到了正头顶,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小小的圆。李母搬了两把藤椅放在院墙下的阴凉处,跟大舅妈坐在那里晒太阳说话,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追着跑,念平坐在爬行垫上用积木搭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李建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院子里这幅画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大概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陈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建军,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二舅那边派出所今天上午来人了。"
李建军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里,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老陈的声音从那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建军,你猜怎么着?今天上午镇派出所的人去了你二舅家,把他请走了。道观那件事,有人实名举报了,还附了一份视频证据。派出所的人说,这事儿已经构成寻衅滋事,如果证据确凿还要追究他收取开发商好处费的问题。你二舅当时脸都白了,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李建军站在院墙根下,阳光斜照在他半张脸上,照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谁实名举报的?"他问。
"这个我不方便说。"老陈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反正举报材料是寄到所里的,视频也清楚得很,你二舅那天在道观门口推搡张天师那段拍得一清二楚。而且那份视频里还拍到了他在门口收钱的特写,三万块,数都没数就揣兜里了。这个要真追究起来,他不止是寻衅滋事,还可能涉及敲诈勒索。"
李建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手机壳的边沿上轻轻摩挲着。"行,我知道了。后续会怎么处理?"
"拘留是跑不了了,十到十五天打底。如果开发商那边咬死了说他拿钱办事,那就要往深里追究了。目前所里还在调查,但看这架势,你二舅这回没那么容易过关。"
"三舅呢?那天他没在道观现场吧?"
"三舅没去,他那天在家。但有个事你可能也想知道——你二舅被带走之后,你三舅慌得不行,从你家老宅出来就往县城跑了,跑去找了一个据说在法院上班的亲戚想托关系。但这事儿证据这么瓷实,谁托关系也不好使。"
李建军点了点头,虽然老陈看不见:"谢了老陈,后续有什么消息你再告诉我。"
"放心。"老陈挂了电话。
李建军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在院墙根下又待了一小会儿。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他脸上那个表情介于沉思和释然之间,像是一盘走完了的棋,胜负已经分明了,他只等着对方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起来。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神情已经恢复如常。李母正跟大舅妈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李雪蹲在爬行垫旁边跟念平玩积木,两个小姑娘围在冬青花盆那里用小树枝扒拉土里的蚂蚁。
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李建军起床之后没有直接下楼吃早饭。他站在卧室窗前给老陈又发了条微信,问三舅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老陈回得很快:三舅上午又跑了趟镇上,去了你们镇上的司法所,估计是想咨询你二舅这事到底有多严重。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嘴唇都是白的。
李建军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换了件外套下了楼。
早饭桌上念安在跟李母说满满临走时送给她的那个发卡,粉色的蝴蝶结,上面粘着亮晶晶的小水钻。"奶奶你看,满满说她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这样我们就是姐妹了。"念安把发卡别在脑袋上,歪着头给李母看,那小表情得意得很。
李母摸了摸她的头:"好看。你俩以后就是好姐妹了,跟奶奶和雪儿姑姑一样。"
李建军在旁边喝粥,喝了两口放下筷子,看了李母一眼。"妈,我跟您说个事。"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母抬起头来看他:"啥事?"
"派出所昨天把二舅带走了。道观那件事,有人实名举报了。"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林晚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李建军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给念平喂粥。
李母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手指搁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证据确凿吗?"她问。
"视频都有,他推搡张天师和收钱那段全拍下来了。老陈说拘留是跑不了的,如果开发商那边咬住不放,有可能涉及敲诈勒索,那就不是关几天的事了。"
李母端起粥碗又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他活该。"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这辈子做的事太多了,一件一件都在那儿攒着。不是不报,时候没到。"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平静得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冰。
李建军看着母亲的脸,那上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平静。他知道母亲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等到真正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需要尖叫或者流泪了。
林晚晴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三舅那边呢?他那天没去道观,应该跟他没关系吧?"
"三舅这几天慌得很。"李建军说,"他昨天跑去县城找关系了,估计是想把二舅捞出来。但这事儿证据太硬,他想捞也捞不动。"
李母把粥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老三这个人,"她说,"胆子不大,坏事跟着老二干。老二倒了,他也就老实了。他不像老二那么贪,也没老二那么浑。以后没有老二在前面带着,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路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建军,"她叫了一声,声音轻下来,"你手里那份东西……是你让人寄去派出所的?"
李建军抬眼看了母亲一眼,目光没有闪躲。"我没让人寄。"他说,"我只是把那份视频存在了一个网盘里,然后把网盘链接发给了道观的张天师。后面的事,是张天师自己决定的。"
李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带着一点骄傲,一点欣慰,还有一点像是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在儿子身上重新亮起来的恍惚感。"行。"她说,只说了这一个字,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