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在那块岩石平台上坐了很久。
久到他膝盖发麻,久到石壁上那些符号的光芒从最亮慢慢褪成了极淡的余晖。
他的手指还搭在石壁边缘,指腹贴着那些刻痕,像是还能感受到那些符号刚刚亮起来的时候传过来的温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但一步一步踏得很实。
他没回头。
"李哥。"
赵磊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怎么下来了?"
李建军没有回头。
"头晕好了。"
赵磊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目光顺着李建军的视线落在那面石壁上,落在那幅发光的人影笼罩着地面上蜷缩人群的画上。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这画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坐这儿看什么呢?"
李建军把手指从石壁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在想,这个人影是从哪里来的。"
赵磊又看了那幅画几眼,把手电筒举起来照向石壁的其他区域,光柱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些符号——像字,又不像字。"
"是不像。"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赵磊把手电筒放下,在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来。
他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递过去。
李建军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把水瓶放在两个人中间那块石头上。
"李哥,你在想什么?"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些思绪自己落到一个能说出来的位置。
"我在想,那趟列车上的三百二十七个人,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磊把水瓶拿起来又拧上盖子。
"周局说,他们昏迷了七天。"
"对。"
"那七天他们醒过吗?"
"那个叫王国庆的人说,他看见有人身上有光。"
赵磊想了想。
"就是画的这个光?"
"也许。"
赵磊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那块岩石平台上,面前是那面刻满了符号和画像的石壁,脚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渊,那股带着特殊气息的风从下面缓缓涌上来,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刘平的声音从裂缝通道那边传过来。
"李哥!赵磊!你们在哪儿?"
赵磊站起来冲着通道那边喊了一声:"这边!你过来看看!"
刘平的脚步声从通道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他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猛地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壁上扫了一圈,嘴巴张开了没合上。
"这——这是什么?"
"不知道。"
赵磊拍了拍身边的岩石,"坐下来看,站着看也看不懂。"
刘平迟疑了一下,还是在旁边坐下来了。
三个人并肩坐在那面石壁前面,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深渊里涌上来,把李建军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没有拂开,就那么任由那阵风在他脸侧打着旋。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刘平,你说王国庆在车上看见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这画上的人?"
刘平皱着眉想了想。
"李哥,你的意思是,那趟列车消失的那七天,有人在车上——照顾那些乘客?"
"也许。"
"什么人能在一列消失的火车上待七天?"
李建军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石壁面前,重新把手掌贴在了那面石壁上。
掌心里的魂玉开始发烫,那股热意从掌心渗进石壁里,又沿着某种看不见的回路折返回来,沿着他的手臂一直往上蔓延,像是一条被激活的细线正在把什么东西从石壁深处一点一点抽出来。
他的心跳忽然变快了。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那种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正在一点一点靠近,他知道那是谁,但还看不清脸。
"李哥——"
赵磊站起来想往前走,被李建军抬手拦住了。
石壁上的符号重新亮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依次亮起的方式,而是同时亮起来的——整个石壁上的符号在同一瞬间发出那种紫青色的光,把整片平台照得通明,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投在了身后的岩石上。
那幅画中央那个发光的人影也在亮。
光芒从他的轮廓里涌出来,像是一层一层的水波从中心往外扩散,铺满了整面石壁,铺到了李建军站着的那块地面上,铺到了他的脚背上。
他感觉到脚背上的皮肤有一瞬间的温热,像有人用手掌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他身体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里听见的。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扇很厚很厚的门在说话,每一个字都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穿过那层屏障传过来。
"你……来了……"
李建军站在那里,手掌还贴在石壁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你是谁?"
沉默。
那股风从深渊里涌上来,比刚才稍微大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急促感。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有谁把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我是……守门人……"
"守什么门?"
"守……那个门……它们进来的门……"
"它们是谁?"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风从深渊里涌上来,打在他的后背上。
"你不知道吗?"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困惑,像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一个迷路的人,想指路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李建军把掌心从石壁上收回来。
石壁上的光芒在他收回手掌的那一刻没有熄灭,依然亮着,但亮度正在一点一点降下来,像是一盏油灯被人从底下慢慢拧小了灯芯。
赵磊在旁边看着李建军的手,又看着那面石壁,嘴唇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建军蹲下来,把那瓶水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站起来把水放回背包旁边。
"赵磊,刘平,帮我个忙。你们沿着裂缝两侧走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岔路或者洞穴入口。不要走太深,走十分钟就回来。"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赵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拍了拍刘平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沿着裂缝两侧的石壁慢慢走远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裂缝里渐渐变小,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李建军重新走到石壁前面,坐下来,背靠着那块刻满了符号的岩石。
他把那枚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魂玉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紫金色光,光晕不大,但很稳,像一小块被攥在掌心里的暖炉。
"守门人。"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的低语。
他没有等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他感觉到魂玉的光微微跳了一下,像是那个声音也在远处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在那块岩石上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也许更长。
赵磊和刘平回来的时候脚步声把他从那种半出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赵磊的手电筒光从通道那边扫过来,照在他背上。
"李哥,右侧壁面有一道很窄的裂缝,大概能侧身挤过去,我用手电照了照,里面好像还有空间。左侧什么都没有。"
李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
"走,去看看。"
那道裂缝比赵磊说的还要窄。
李建军侧着身子挤进去的时候,肩膀擦着两边的石壁,外套被磨出细微的声响。
赵磊和刘平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依次通过了那道狭缝,然后一步踏进了里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石室。
不大,大约十几平米,四壁相对平整,像是被人专门修整过。
石室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岩石,岩面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把石质的短刃。
刀身是深黑色的,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刀刃没有锋口,但握柄处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刚好能让一只手掌完全握住。
李建军走过去,蹲在那块岩石前面,看着那把短刃。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赵磊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把短刃。
"李哥,这是什么?"
"不知道。"
"看起来像是刀,但刀刃不锋利。"
李建军伸手握住了那把短刃的握柄。
就在他的手指合拢接触到石面的那一刻,他掌心里的魂玉猛地烫了一下。
那股热意从掌心一路往上窜,沿着手腕、小臂、肩膀,最后汇入胸腔正中央的位置,像是有一条细线把他身体里某个沉睡的东西和那把短刃连在了一起。
他握着那把短刃慢慢站起来。
石室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光芒亮起,没有声音响起,只有他手掌里那把短刃的触感,冷冷的,沉沉的,像一块被时间压得不能再紧的东西终于被人拿了起来。
刘平在旁边看着,表情有些紧张。
"李哥,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短刃翻过来看了看刀身底部,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他曾经在王国庆的隔离室里见过类似的符号,比石壁上那些符号更简单,像是一个字被简化到了极限留下的轮廓。
他把短刃轻轻放在原地,没有带走。
赵磊愣了一下。
"李哥,你不拿着?"
"还不到时候。"
李建军转身往石室外面走,侧身挤过那道狭窄的裂缝,重新回到平台上。
他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对面那面石壁中央那幅发光人影的图像。
"赵磊,刘平,我们该回去了。"
三个人从裂缝里往地面爬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从铁轨旁边的混凝土墩上解开登山绳的时候,李建军抬头看了一眼隧道口外面的天空,那块天已经从午后的浅蓝变成了傍晚的灰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