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饺子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盘子撤下去的时候念安已经趴在林薇薇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只没啃完的饺子皮,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团。林薇薇低头看了看她,没有动,就那么让她趴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
念平早就在李母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含着一截没咽下去的饺子馅,李母用指尖轻轻给他拨出来擦掉了。
林晚晴站起来收拾碗筷,王语嫣跟着帮忙端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刷碗一个擦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替着响。王语嫣擦碗的动作有些生疏,擦一个碗要翻过来看好几遍边边角角,像是在确认一个从没干过的活到底怎么做才算做完。
林晚晴在刷碗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不洗碗?"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不让我洗。"
"那你在那边——那几年,怎么吃饭?"
王语嫣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不太记得了。好像不用吃。"
林晚晴没有追问,把她手里那只擦干净的碗接过来放进碗柜里,又递了一只湿碗过去。
"那现在多吃点,补回来。"
王语嫣低头擦碗,擦了两下嘴角弯了一下。
林薇薇把念安抱上楼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下来。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王语嫣正在擦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王语嫣抬头看见她,把手里的碗放在灶台上。
"她睡着了?"
"嗯。睡了。念平也睡了。"
"那你也去歇会儿吧。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睡。"
林薇薇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厨房窗户外面那片午后的阳光上,阳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我睡不着。"她说,"老觉得一闭上眼睛就又是那个地方。睁开眼看见这边的光,才踏实。"
王语嫣把擦好的碗码整齐,转过身看着她。
"我也是。"
林晚晴把水关了,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柜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那你们俩坐会儿。我去看看念安会不会踢被子。"
她走出厨房上楼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林薇薇和王语嫣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灶台旁边,中间隔着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餐桌。
王语嫣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薇薇,你说——我们真的回来了吗?"
林薇薇看着她。
"回来了。"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还在那里面。有时候一抬头就看见那层灰白色的天,看不见太阳。然后我掐自己一把,疼的。才知道是真的回来了。"
林薇薇走过去在餐桌旁边坐下,拉了一把椅子示意她也坐。王语嫣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又松开。
"语嫣,我们俩能站在这个厨房里,站在这个院子里,那就是真的。"林薇薇说,"咱们都回来了。不管那几年是怎么回事,现在咱们脚底下踩的是实的地。"
王语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张开来,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有十根手指。
"那你呢?你怕不怕一觉醒来又没了?"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怕。但怕也要醒。醒了就去看看念安和念平。看见他们还在,就不怕了。"
两个人在餐桌边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暖融融的。
李建军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桌边站着的那道光里。他站了一下,没有走进去,转身去了书房。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掏出手机拨了周局长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周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睡梦里拔出来的沙哑感。
"建军?"
"周局,石柱的照片我看了。比上次亮。"
"对。我让人盯着呢。昨天晚上亮了四十分钟,中间有大约十分钟特别亮,亮到值班的人都不敢靠近。后来慢慢暗下来了。"
"有没有别的异常?比如铁轨沿线有没有新的裂缝?"
"暂时没有。但有一件事——今天早上矿区铁路入口那一段,有人闻到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值班的人说像潮湿的铁锈味。那种味道很淡,但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才散。"
李建军站在书房的窗边,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多久能再去一次?"
周局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想什么时候?"
"这两天。"
"那我安排一下。你出发前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李建军站在窗边没有动。楼下传来王语嫣的笑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话逗了一下,紧接着是林薇薇跟着笑的声音。他听着那阵笑声,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伸手隔衣按了一下魂玉的位置,玉面温温热热的,比刚才又暖了一些。
他推门走出书房的时候林薇薇正站在走廊里整理头发,她用一根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动作不太熟练,扎了好几遍才勉强拢住。
"语嫣呢?"
"她说要去院子里晒太阳。念安还没醒,她先出去坐会儿。"
他看着她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伸手帮她把后脑勺那缕没扎进去的头发拢了一下。林薇薇的动作停了一下,手落下去垂在身侧。
"建军,你最近是不是还要走?"
"要出去一趟。可能明后天。"
"去哪?"
"之前那个地方。石柱那边出了点情况,需要去看一眼。"
林薇薇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些神色没有退,只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在底下托了一下,没有落下来。
"那你早点回来。"
"嗯。"
他下了楼,林晚晴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小外套。
"念安刚才翻了个身,我给她盖了一下。"
李建军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王语嫣坐在藤椅上,仰着头看梧桐树上那些叶子,午后的光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斑驳。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
"建军,你明天要出去?"
"薇薇跟你说了?"
"没。我自己猜的。你每次坐着不动的时候,就是在想什么时候走。"
李建军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晒得微微发烫。
"明后天吧。"
王语嫣没有再问了,转回去继续看树上的叶子。
那天傍晚客厅里坐满了人,念安醒了之后拉着林薇薇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搭了一座比昨天还高的塔,塔顶歪着,但撑住了。念平坐在旁边用积木搭了一条长长的路,从茶几底下一直铺到门口,他在路上放了一只塑料小狗,说狗要回家。
林建业傍晚又打了一个电话来,问林薇薇在这边住得惯不惯,后妈在旁边插了半句嘴,说让薇薇把厚的衣服带上,江州夜里凉。林薇薇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红变成灰蓝,她听着电话那头父母交替说话的声音,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出声。
"薇薇?"林建业在那头叫了一声。
"我在听,爸。"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多待了一会儿才走开。
那天夜里李建军坐在书房里看了几份文件,先是瑞银那封合作备忘录,逐条过了法务部的标注,又在关键条款旁边加了批注。然后他打开邮箱把那些批注整理成回复发给韩冬。做完这些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周局长发的石柱照片,把照片放大了仔细看了那些符号的纹路,看了很久才锁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