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机在江州军用机场降落的时候,李建军已经在训练场里打了一夜的木桩。
赵铁军去叫他的时候,他正对着那根已经被打裂了的铁木桩出神,手背上全是血痕,不是被桩子磨的,是他自己收不住劲,拳背蹭在铁木棱子上刮出来的。
赵铁军没说话,把一件干净外套递过去。
李建军接过来穿上,把染了血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上车。
飞机上只坐了三个人。
除了他和赵铁军,还有一个中校,全程坐得笔直,不敢说话。
李建军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从江州到京城,一个多小时的航程,他一个字都没说。
手里那杯水从头到尾没动过,瓷杯里的水面随着飞机颠簸极轻地晃,像他压了一夜没发出来的那口气。
下了飞机,早有车在停机坪等着。
中校拉开后座车门,李建军坐进去,赵铁军跟着坐进副驾驶。
车子没有去酒店,直接开进了一处地图上不显示名字的机关大院。
院门口两个持枪卫兵敬礼。
车轮压在青砖路面上沙沙响,车窗外是一排排光秃秃的国槐,在寒风里站得像一根根灰白色的骨头。
他们被带进一间极小的会议室。
没有长条桌,没有主席台,只有一张方桌和六把椅子。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陆老,坐在最里侧。
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肩章上两粒将星,是关山。
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黑框眼镜,是上次在会上见过但没说过话的国防战略署副主任,姓彭。
三个人表情各异,但眼睛里都少了以前见过的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
连关山都坐得很拘谨,手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裤缝。
李建军走进去,没有坐。
他站在方桌前,目光依次扫过三个人,最后落在陆老脸上。
陆老轻轻叹了一口气,朝他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李建军没坐。
他拉开椅子,把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人怎么没的?”
他问。
彭主任喉咙动了动,像被人掐了一下。
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嗓音干得像砂纸:“全连从裂缝正面推进,夜里有东西从支洞里钻出来。
通讯中断前,连长报告说至少有七到九只,个头很大,火箭弹打不退。
最后一段录音里,背景全是枪声,还有人在喊‘别过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天亮后找到的……只有散落在现场的装备和随身物品。
尸体……大部分被拖进裂缝深处了。
能找到的不到二十具。
都运回后方了。
”
李建军没说话。
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电子钟走字的声响。
过了十几秒,他直起身,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
他这一坐,陆老和关山像是终于从一口大鼎下面被放出来一样,肩头同时松了半寸。
“今天叫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彭主任刚想开口,关山轻轻咳了一声,没让他说。
陆老把话接了过去:“建军,今天不是叫你来接受任务的。
今天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事情到了这一步,裂缝比之前又宽了多少,里面什么情况,部队那边已经不敢再碰了。
石桥镇周边的三个村子已经在安排疏散。
现在就等你这边的态度。”
“我的态度一直没变过。”
李建军说,“裂缝不能炸,不能挖,不能硬闯。
你们之前不听,死了人。
现在你们听的,不是我的话,是那些死了的人的话。”
他说到后面一句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迅速压了回去,像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了冷水里,发出极短的一声嘶响,“该怎么做,我来说。
能做多少,你们配合多少。
少说废话,少派领导来指导。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下一步怎么走。
第一步,把石桥镇周边五公里全部清空。
第二步,所有裂缝监测点由我的人接管。
第三步,从龙盾和退伍特种兵里再抽一批人上来,由铁老和静玄统一训练。
第四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裂缝方向前进一步。
第五步——也是最后一步——由我进去,把该关的门关上。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门外等着。”
彭主任犹豫了一下,说:“李主任,那裂缝里头的那些……已经跑出来的妖兽,会不会跑到外面来?
我们一个连都顶不住,你的那些人,真的拦得住吗?”
“拦不拦得住,是我的事。
我的人,我负责。
你们的人,已经付出代价了。
从现在起,任何一个当兵的都不该再为这道裂缝死。
因为他们在子弹和怪物面前使不上力,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派他们进去的人错得太离谱。”
他说话时没有看彭主任,反而盯着桌面上一个极小的茶渍。
那茶渍形状像一道歪歪扭扭的裂缝,很浅,很淡。
彭主任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场剥了脸皮。
他想争辩,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陆老摆了摆手,接过话头:“建军说得对。
这件事不能再让常规部队去碰。
联合安全委员会已经达成统一意见了,特别行动组就是唯一执行单位。
你的要求,我们能满足的都会满足。
关于牺牲人员,我们初步拟定按战场牺牲标准发放抚恤金,家属由地方和部队共同负责。
如果你这边愿意,等裂缝处理完之后,可以在石桥镇给那些孩子立一块碑。”
李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陆老,声音低了一些:“碑上不要写‘牺牲’。
写‘守卫’。
他们是听了命令进去的,不管那命令多混账,他们死在了自己的阵地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关山把脸别到一边,抬手揉了揉眼睛。
陆老缓缓站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在额头上按了一下。
彭主任也跟着站起来,朝李建军微微鞠了个躬,虽然没有弯得很深,但那个姿势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会散了之后,陆老把李建军单独叫到了外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风很冷,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撞在一起又散开。
陆老从怀里摸出一只极薄的黑色金属盒递给他。
李建军接过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暗红色的铜章,印章上面刻着三个字——“镇守使”。
陆老说:“这枚印是五十多年前顾长卿留下的。
他当年就说过,这枚印要交给那个能替他守住最后一道门的人。
现在交给你。”
李建军把铜章握在掌心,掌心的温度很快被铜印吸了过去,又一点点回过来,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了的旧火。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京城的天空像一张被风吹得发白的旧布,灰云低低地压着。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在旧河床边上,那个连队的战士也许也看过同样发白的天空。
然后他们就没了。
他把铜印放进口袋,朝陆老点了点头,转身朝车子走去。
赵铁军早就等在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把后座门打开。
李建军在上车之前停了一下,回头对陆老说了一句话:“陆老,把那个连长的名字给我。
我要记住他。”
陆老点了一下头,说:“回头我发给你。
他叫周正武。”
车子开出机关大院的时候,李建军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手一直揣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铜章。
车窗外一排排灰白色的国槐树影从他脸上掠过,像无数道正在后退的栏杆。
他知道,接下来没有时间再去争了。
谁对谁错,在那一百多号人面前轻得像一捧扬进风里的灰。
真正重的,是裂缝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