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厂那边来了两辆商务车。贺总临走前把一份重新拟好的框架协议交到了李建军手上。他没急着看,转手递给了二叔李长根。李长根捧着那叠纸,手都有点抖。
他跟人说话时嗓门比平时又高了几分,逢人就喊:“这回咱村要变样了!”村支书周德福这两天红光满面,走路都带风。
他专门跑到李建军家里坐了两次,第三次去的时候,李建军已经带着老婆孩子去龙溪河边了。河边野花野草疯长,水声清亮。念安追着一只白蝴蝶跑出老远。
念平被李建军背在背上,一路揪着他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林晚晴在河边捡了几块圆石头,说带回去放进鱼缸。天光水色,一家人松快得像在画里。
可村子里的闲话也开始变了味道。
起先都是好话。说李家那儿子有出息,不声不响就把大公司镇住了。说他见过大世面,说他在江州是当官的,说连县里都有人打听他。
可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调。有人说,李建军根本没外面传的那么厉害。他要真是大官,怎么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回来?怎么一个跟班都没有?还有人说,他就是在江州认识几个人,装得高深,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最不客气的是村东头马老五家的儿子马超。马超在省城打过两年工,回来开了个小卖部,整天抱着手机刷视频,自认为见多识广。
他在村口小卖部里当着一群人的面说:“什么大官不大官。现在这年头,有几个真有钱的会回村里来?你们没看他在祠堂里那样,装得跟领导似的,说不定连我都不如。”
有跟李建军家走得近的后生听不下去,回嘴说:“你行你上,水厂来的时候你连个屁都没敢放。”
马超翻了个白眼:“人家那是给他面子。不是我吹,要是我表哥还在省城,我也能跟那帮人喝上酒。”
众人哄笑。话传来传去,到底还是传到了李长根耳朵里。
李长根气不过,晚上跑到李建军跟前说:“马超那狗东西,从小就不学好。现在倒来说你闲话。建军,你明天把江州的车开回来一辆,让他睁大狗眼看看!”
李建军正给念安剥花生,闻言笑了一下:“二叔,我开什么车回来,跟他有什么关系?村里人爱说就说。我爸不让我排场,我也觉得没必要。”
李长根急道:“那也不能让你被人糟蹋!”李建军把花生递给念安,拍拍二叔的肩膀:“他们没见过,自然不信。等以后路修好了、楼盖起来了,他自然就信了。”李长根没再言语,但那股子气还憋着。
真正让闲话变味的人,是第二天来的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李建军带着念安在村部前头的空地上看几个老人下象棋。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韩冬。
他接起来,简单“嗯”了几句,刚要挂,韩冬说:“李总,林氏集团那个文旅板块的人问,林家村这边要不要一起并进去。听说龙溪源跟村里谈得不错。他们做了一个初步方案,想顺着龙溪河做一条生态旅游线。
投资不小。”李建军说:“先别投。等等看村里怎么谈。你们把方案发我邮箱。”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下棋的老人都听了个大概。
有人耳朵尖,听见“投资”“生态旅游”几个字,棋也不下了,眼睛直往李建军身上瞟。
李建军没多待,带着念安往回走。刚走到老槐树底下,迎面碰见马超。马超骑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矿泉水。
看见李建军,他猛地按了两下喇叭,阴阳怪气地喊:“哟,李老板,亲自遛娃呢?大老总不是都有司机吗?”李建军没理他,只把念安往路边拉了拉。
念安仰头问:“爸爸,他为什么喊你老板?”李建军说:“他随便喊的。”马超笑着把车骑过去了,屁股后头拖着一段灰烟。念安捂着鼻子:“臭臭。”李建军把她抱起来,说:“是有点。”
后来几天,李建军一直在帮村里梳理水厂的用地边界。他跟李长根几个人去了几趟后山,又把当年水厂转让的合同翻出来,一条一条对着看。
他在老宅堂屋里支了张折叠桌,把材料铺开。李父有时也过来看。他不会看字,就坐在旁边抽旱烟,听儿子跟二叔他们说。
李建军讲的都是大白话,哪条合理,哪条吃暗亏,他都拆得明明白白。二叔他们越听越服气。周德福后来干脆把村里几个老人也叫过来,让李建军再讲一遍。李建军也不推辞,一口气讲了四十几分钟。
满屋子人听得极静。只有马超他爹马老五坐在角落,脸色不太好看。他几次想插嘴,又憋了回去。
散场时马老五小声嘀咕:“神气什么,又不是村长。”李长根听见了,当场就想发作。李建军拉了他一把,说:“二叔,谈正事。”李长根恨恨作罢。
又过了两天,龙溪源的人送来第一版安置房规划图。几辆带着城市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村部外。领头的是个穿灰西装的女人,说是贺总安排的,专门来给村民讲解方案。她带着几个年轻规划师,态度极好,一口一个“林村的乡亲”。
村民们都挤在村部门口看。村支书周德福把李建军请到前排。李建军看了一眼规划图,问那灰西装:“你们公司董事长什么时候来?”
灰西装说:“我们贺总说,董事长下周三到县里,会亲自来村里跟您见面。”李建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这一问一答,被旁边的人听了个满耳。
马超混在人群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悄悄往后退。可一个本家小孩喊住了他:“超哥,你不是说你表哥也能跟大公司喝酒吗?你表哥能约来董事长不?”
马超脸涨得通红,说:“我表哥出差了。”说完推着电动车就往村口跑。身后一群人哄笑起来。李建军没笑。他看着马超跑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夕阳把整片村部广场染成橘红色。
风从龙溪河上吹来,又清又凉。他知道,有些人不服,是因为他们还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宽度。等路修好了,楼立起来了,那些闲言碎语自己就会被风磨平。
他今天站在这儿,不单是为林家村守一块地。也是在替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人,多把一把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