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走后,李父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天已经黑透了。李母把桌上的茶碗收走,又给他续了杯热水。李父没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对面墙上那幅被烟熏得发黄的老祖宗画像。
画像是印刷的,边角卷了,可画上人的眉眼仍看得清。他望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娘,你过来。”李母擦着手走过来,问咋了。李父说:“你说,咱建军真能上族里那个名人榜?”李母说:“太爷爷不是说了嘛。他写,别人也拦不住。”李父“嗯”了一声,又把旱烟袋摸出来。
这次没塞回去。他往烟锅里按了一小撮烟叶,划了根火柴点着。火光照得他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皱纹一跳一跳的。
“我高兴。”他说。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可心里又七上八下的。你说咱家以前什么光景?你嫁过来那会儿,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我出去给人做泥水活,一天挣八毛钱。
建军刚生下来那夜,外头刮大风,屋瓦都掀跑了几片。我抱着他坐在床头,怕他被风吓着。那时候哪敢想今天。”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缕在昏黄的灯泡下慢慢散开。李母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块抹布,安安静静地听他说话。
“我是又高兴又怕。”李父继续道,“高兴的是,我儿子有出息了。不光光宗耀祖,还给村里办了事。怕是啥?怕他站得高,跌得重。
你不知道,我这几晚总做梦。梦见建军还是小时候那样,背着个破书包从村外头跑回来,裤腿全是泥。我在梦里喊他慢点跑,他不听。我就在后头追。追着追着,他长大了。我追不上了。”他说到这儿,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李母别过脸,拿抹布擦了擦眼睛。
“你别怕。”李母说,“建军心里有秤。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看他这次回来,不张扬也不低声下气。那个董事长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你还怕啥?”
李父把烟灰在鞋底磕掉,说:“你不懂。人家越客气,我越怕。这世道,没有白来的客气。他一个农村出去的娃,走到今天这个位子上,背后得扛多少事。他回家跟咱们笑呵呵的,可你注意没?他裤腿上沾着泥。咱们村没下雨。那泥是别处的。他这几天肯定又去了什么荒山野岭。
我问赵铁军,那小子嘴紧,只说没事。”他越说声音越低,末了叹了口气,“我不求他天天回来。就求他每次回来,都是囫囵个的。”
李母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咱建军命硬,连鬼门关都闯过。你少咒他。”李父“嘿”了一声,说:“我哪是咒他。我这是当爹的心里没着落。”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院里月亮升起来了,银白一片。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极淡的水墨画。他望了望天,说:“下月初九去祭祖。我给他提着点。路上五百里,得走一整天。族里雇了两辆中巴。我跟萌萌说,让她也去。建民请不动假就别回来。这孩子出生后还没见过祖庙。带着去认个门。”
李母说:“那你多穿点。山里头比咱这冷。”李父点头。他站在门口,又抬头看月亮。那月亮圆圆的,像只谁往上放了一夜的铜盘。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建军考上大学那年,也是这么个天。
他蹲在院子里一宿没睡,天不亮就把儿子的行李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那时候他觉得,李家终于要熬出头了。如今再看,熬出头的何止是一个家。是一整条根,从老槐树底下一直伸到了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地方。他紧了紧衣领,转身回屋。李母已经把床铺好了。两个人并排躺下。
李父没有马上闭眼。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灯泡,慢慢说了一句:“他娘,等祭完祖,咱去给咱爹娘坟上再烧回纸。告诉他们,建军有出息了。”李母“嗯”了一声。夜风轻轻吹过老宅,檐下那盏灯轻轻晃了晃。窗外,老槐树像在点头。
李建军从林家村回江州的路上,天阴得厉害。车到半途,雨就下来了。雨点不大,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了把细沙。林晚晴坐在副驾驶,把手机举起来试了几次信号。山里信号弱,导航时断时续。李建军索性让她把手机放下,说这条道他闭着眼也能开回去。
车进江州地界时已经是傍晚。雨还在下,城里的路灯被水汽糊成团团黄晕。李建军先把林晚晴送回家。院门口那串红灯笼在雨里亮着,像几团被淋不灭的火。
林晚晴让他进去吃饭。他说先回一趟基地,晚点回来。林晚晴没多问,只把后座一袋子李母让带的腊肉递给他,说:“把这个放车上,别让雨淋了。”他接过来放进后备箱,发动车子走了。
到了城东基地,李建军刚把车停稳,赵铁军就从值班室跑了过来。他跑得急,雨披都没披,身上已经湿了一片。李建军下车问他:“这么急干什么?”赵铁军没顾上擦脸,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哥,出事了。仓库里的妖兽肉少了三箱。我今天下午去点库,数目对不上。调了监控,有十五分钟画面没了。不是停电,是被人从后台把那段删了。”
李建军站在雨里,盯着赵铁军看了两秒。他没发火,只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说:“去仓库。”赵铁军点头,前头带路。仓库就在基地西北角。门口有两个队员守着。看见李建军,两人同时立正。李建军摆摆手,进了门。
仓库里阴凉干燥,空气里混着草药和肉腥味。妖兽肉被分装在军用恒温箱里,靠墙码成三排。李建军走到中间那排,扫了一眼。赵铁军指的是靠里的几个空位。箱子的编号被人动过,标签也换过。不是外行干的。外行不可能知道这里的编号规律,更不可能在十五分钟内进出仓库而不被巡逻队撞见。
“今天有没有外部人员来过?”李建军问。
“白守诚那边来了两个技术员,说要取一批样本做检测。上午十点左右来的,在仓库里待了不到十分钟。秦博士的人带着走的。剩下的时间就我们的人。”赵铁军说。
“监控后台的登录记录查了吗?”
“查了。系统里没有异常登录。但值班的小王说,下午两点前后,有人用基地内网进过后台。那台电脑在办公楼三层,平时蒋梦瑶和冯雪莹都在。我还没找她们问。”赵铁军压低声音,“哥,我怀疑是内鬼。而且就在我们这些人中间。”
李建军没说话。他绕着那排箱子走了两圈,又蹲下来看地面。地面上有极浅的车轮印,是那种窄轮的小推车留下的。他伸手在轮印边一抹,沾了点灰。灰里夹着一点暗红色的碎末,像干了的肉屑。他站起来,对赵铁军说:“别声张。先把人叫到会议室。不要全部叫。你、我、杨组长。还有秦博士。记住,不要提少了东西。就说例行核查。”
赵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李建军站在仓库里没动。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墙角那个监控探头还亮着小红点。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能删掉十五分钟画面的人,一定还知道监控有备份端口。
也就是说,这人对基地的系统很熟。太熟了。熟到不像是临时起意。他转身走出仓库,雨还在下。雨水敲在铁皮顶上,啪嗒啪嗒响,像一只巨大的钟表在往下滴。他走到办公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杨组长和秦博士已经在了。赵铁军站在门边。四个人各坐一边。李建军把门关上,声音不大:“内部有人动肉。我不打算大张旗鼓地查。先把这十五分钟里每个人的位置摸清。凡是去过办公楼、仓库附近、或者单独行动过的人,都要有说法。
今天不查清,往后我们谁都不能安心。”杨组长点头,脸色很沉。秦博士也坐直了。赵铁军咬着牙,拳头按在桌上。李建军最后说了一句:“查谁,先别跟任何人说。连卫嘉宁他们也先瞒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幕里,整个基地的灯光像浸在水里,影影绰绰。有人偷走了三箱妖兽肉。这不仅仅是丢东西。这是有人,拿李建军用血换来的战利品,往暗处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