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坑洼的街道上颠簸,车厢的铁皮哐当作响
乔瓦尼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双手紧紧抓着横杆,视线穿过敞开的车尾挡板,看着都灵城外的乡镇场景在烟尘中倒退
天刚亮透,他们就被刺耳的哨声从谷仓的干草堆里拽了出来
又有一批新兵开进了卡萨莱镇,比他们更年轻,军服崭新,脸上的兴奋和紧张和他们几天前一模一样。
乔瓦尼看到他们笨拙地跳下卡车,在军官的呵斥声中整队,目光好奇地扫过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扫过井边
井边空无一人,只有那口石砌水井沉默地立在晨光里
“看,又来了一批。”卢卡在他耳边低声说
命令下达得很快
防御任务移交给新来的连队,他们这个“经历过初步战场考验”的连队,有更重要的任务。
“都灵城内的进攻取得了突破!”负责传达命令的中尉脸颊泛红,“我们的英勇部队在昨夜的血战中,重新在市区内建立了一个坚固的立足点!领袖需要我们的时候到了!增援上去,巩固阵地,扩大战果,把那些负隅顽抗的叛徒彻底清理出去!”
卡车发动机轰鸣着,驶离卡萨莱镇。
车厢里,气氛和沿着铁轨行军时有些相似,又截然不同。
相似的是那种被任务催生的兴奋和躁动,不同的是,每个人的眼底都多了一层东西
见过倾覆的马车、破碎的农舍、冷漠村民的眼神、还有那条泥泞浅沟后,他们稍微有了一些疑虑
但此刻,在领袖需要我们、城内突破、扩大战果这些字眼的刺激下,那层东西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亢奋
“他妈的,总算要进城了!”卢卡狠狠捶了一下车厢板,“蹲在那破水沟里一天,骨头都快生锈了!这回让那些城里的老爷少爷、小姐太太们看看,是谁在保卫他们的好日子!”
“听说都灵的有钱人家,房子比咱们村的教堂还大,地毯上的花纹特别多!”一个叫詹尼的壮实新兵插嘴道,“那些小姐……啧啧,皮肤肯定比牛奶还白!”
“得了吧詹尼,就你这熊样,别把人家小姐吓晕过去。”阿尔多嗤笑
哄笑声在车厢里炸开。粗俗的玩笑,夸张的比喻,对城市财富的幻想,混杂着对战斗立功的渴望,在狭窄颠簸的车厢里不断回响
这是另一种麻醉剂,用来掩盖对未知战斗的恐惧,用来重建被井边少女的眼神戳出窟窿的英雄外衣。
乔瓦尼也跟着咧了咧嘴,但笑容有些勉强。他想起了马可。
马可蹲在车厢角落,比平时沉默得多。从今早上车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只是抱着枪,目光呆滞地看着车外飞速掠过的残破街景。
“嘿,马可!”卢卡显然不打算放过他,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还想着昨天那个不开眼的村姑呢?至于吗!”
马可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说你啊,眼光放开点!这小破镇那是什么穷乡僻壤?那姑娘又是什么货色?一身穷酸气,还不识抬举!咱们现在要去的是都灵!意大利的工业明珠!那里的姑娘,那才叫真正的姑娘!见过世面,懂得风情!”
“就是!”詹尼凑过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马可脸上,“等咱们打进去,把那些被叛徒吓破了胆的富家小姐从藏身的地下室、阁楼里救出来……嘿嘿,那不就是英雄救美吗?戏文里都这么演!到时候人家感激涕零,说不定就……以身相许了呢!”
“哈哈哈!以身相许!詹尼你个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说不定马可就行呢!你看他,为了个村姑都魂不守舍的,感情专一啊!”
“对对对!马可,加把劲!救个最漂亮的,带回去给你爹妈看看,渔民儿子娶了都灵大小姐!光宗耀祖啊!”
更响亮的哄笑声几乎要掀翻卡车顶篷。
马可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怒。他猛地抬起头,瞪了詹尼和卢卡一眼,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又把头低了下去
卡车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更宽阔、但也更残破的街道。
路边开始出现行军的队伍。不是新兵,是和他们一样的黑色旅士兵,满身尘土,有些人缠着肮脏的绷带,沉默地沿着街边前进,脚步沉重。
他们的目光掠过这辆满载着兴奋新兵的卡车,眼神里满是漠然
乔瓦尼的目光和路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士兵对上了。那士兵的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血痂,眼神浑浊,嘴角向下撇着
乔瓦尼迅速移开了目光。
越往城里开,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边的建筑几乎没有完好的。窗户玻璃全碎,墙壁上布满蜂窝般的弹孔,或被炮弹撕开巨大的缺口,露出里面烧焦的房梁和破碎的家具。
碎砖、瓦砾、烧黑的木头、撕裂的布片,铺满了人行道和部分路面。
空气里的焦糊味和另一种更难形容的难闻气味越来越浓。
一辆马拉的板车迎面缓慢驶来,和他们错身而过。
车上不是货物,是七八个盖着脏污帆布的躯体,形状僵硬,帆布边缘渗出暗色的痕迹
拉车的马低着头,喷着粗重的鼻息,蹄铁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车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盯着那辆运尸的板车,直到它消失在街道拐角。
“看……看什么看!”卢卡率先打破沉默,“那是……那是叛徒的尸体!活该!”
没人接话。刚才关于富家小姐和英雄救美的幻想,在这辆沉默的运尸车面前显得无比荒谬。
卡车又颠簸着前进了几百米,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附近停了下来。
“下车!集合!”
乔瓦尼跟着其他人跳下车厢,双脚落在布满碎石和灰烬的地面上。他迅速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广场的边缘,几栋四五层高的公寓楼环抱,但现在这些楼宇的外墙没有一块完好的,有些窗户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广场中央原本可能有个喷泉或雕像,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石块。
人很多,很乱。
穿黑色军服的士兵跑来跑去,军官的吼叫声、伤员的呻吟声、远处时断时续的枪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一队担架兵抬着伤员从他们身边匆匆跑过,奔向广场另一侧一栋门口挂着破损红十字旗的建筑
那大概是临时救护所。担架上的伤员有的昏迷,有的在痛苦地抽搐,鲜血浸透了绷带,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乔瓦尼看到一个伤员的整条小腿都不见了,断口处胡乱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成深褐色。
那伤员还清醒着,眼睛瞪得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乔瓦尼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列队!报数!”
他们被带到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背面,这里稍微安静一些。一个脸上有疤的上尉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神色冷硬的老兵。
“你们是换上来的补充兵?”
“是,长官!”带队的士官立正回答。
“很好。听着,废物们。没时间让你们适应。城里的情况就像你们看到的,我们在打老鼠,老鼠躲在墙里、地窖里、废墟里,冷不丁就咬你一口。”
“你们连队,配属给加里波第突击队。”他指了指身后那几个沉默的老兵,“任务是协同他们清理前面两个街区,夺取那栋有钟楼的邮局大楼,并在那里建立防御。”
“那栋楼是这片街区的制高点,昨天我们的人打进去了,但老鼠太多,没站稳。今天必须拿下,肃清,守住。明白吗?”
“明白,长官!”回答声参差不齐。
“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长官!!”
上尉似乎稍微满意了一点
“跟着你们的前辈,他们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做。别掉队,别乱跑,枪口永远指着前面和可疑的角落。这里没有平民,只有敌人和即将变成尸体的人!犹豫,死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新兵们苍白的脸上又扫了一圈。
“我知道你们怕。是个人都怕。但别忘了,你们是黑色旅!是领袖的刀锋!你们的身后是意大利的未来!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前进!”
“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有人率先吼了出来,脸涨得通红。其他人也跟着吼
乔瓦尼也张开了嘴,但喉咙发紧,吼出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向那几位加里波第突击队的老兵。他们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色军服
他们的装备更精良,除了步枪,有人腰间挂着手榴弹,有人还有手枪
“前进!”
口号在硝烟弥漫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颤抖。疤脸上尉挥了挥手,那几个沉默的老兵转身,迅速消失在一栋建筑半塌的拐角后
“跟上!快!”带队的士官推了乔瓦尼一把。
他们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冲进了一片狭窄的街巷迷宫。
刚才广场上那种混乱但还算开阔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高耸残墙带来的压迫感
他们所在的街区,残破中依然能看出曾经的体面。
街道虽窄,但铺着石板,虽然现在很多石板已经碎裂翘起,缝隙里填满了瓦砾和黑色的灰烬。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联排房屋,外墙装饰着早已污损的石膏花纹和残破的铁艺阳台。
一些店铺的招牌歪斜悬挂,咖啡馆,书店,裁缝的字样依稀可辨,橱窗却只剩尖利的玻璃碴
突击队的老兵们行动迅捷而安静,彼此间几乎不用语言交流,只靠手势和眼神。
他们紧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次探头观察都极其迅速,枪口永远指着前方、楼上、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和岔路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马可。
似乎是为了驱散刚才运尸车和断腿伤员带来的恐惧,也或许是为了兑现自己进城见世面的豪言,马可的话又多了起来,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死寂的巷道里依然显得突兀
“看!这以前肯定是个好地方,”他一边跟着队伍小跑,一边左右张望,眼睛在那些残破的招牌和装饰华丽的门楣上扫过
“这房子,啧啧,比我老家镇长的房子还气派……虽然现在破了。”
没人理他。老兵们置若罔闻,继续他们的动作。
卢卡弓着腰,紧跟在乔瓦尼侧后方,嘴里低声咒骂着脚下的碎石和不知哪里飘来的灰烬
“嘿,你们说,那些有钱的少爷小姐,打仗前是不是就坐在这路边喝咖啡?”马可指着一个翻倒的、铁艺花纹精致的椅子
“妈的,真会享受。等咱们把叛徒清理干净,我也要坐这儿,喝一杯……不,喝一瓶好酒!”
“闭嘴,马可!”卢卡终于忍不住,“你想把老鼠都引过来吗?”
“怕什么?”马可不以为然,“老鼠都躲着呢,看见咱们黑色旅,早吓尿裤子了。我听说……”
他的话没能说完。
走在前面的一个突击队老兵猛地举起拳头,所有人都条件反射般地停下,蹲低,紧贴墙壁,心脏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老兵侧耳倾听了几秒,又对另一个同伴做了几个手势。
两个老兵迅速交叉前进,占据了一个丁字路口的两侧,小心地探头观察。
片刻后,拳头松开,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更加紧绷。连马可也暂时闭上了嘴,只是眼睛依旧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他们穿过一个几乎被瓦砾半封住的小巷,来到一片稍微开阔些的街道交叉口。
这里损毁更加严重,一栋有着高大立柱和残破山花装饰的建筑横在面前,看起来像是个小银行或者市政机构。
这里正对着路口,有一栋相对完好的四层楼房,顶部有个破损的钟楼
突击队的老兵们聚在街角一处倒塌的拱门残骸后,低声快速地商议着。很快,他们分成了两组。
一组大约五六人,由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带领,借助废墟的掩护,开始向侧面的一栋矮房运动,看样子是想从那里寻找进入建筑或者压制火力的路径。
另一组,包括乔瓦尼他们这些新兵和另外两三个老兵,任务似乎是清理这片街口附近的建筑,确保主力攻击小楼时的侧翼安全。
“你们几个,”一个下巴留着短硬胡茬的老兵指了指乔瓦尼、马可、卢卡,还有另外两个紧张得脸色发白的新兵,“跟着我,清理这条巷子两边的房子。”
“记住,这里没有平民,犹豫死的就是你。明白?”
“明、明白。”回答声零零落落。
老兵没再废话,招了下手,率先冲向街口对面一条更狭窄的巷道。
巷道两边是紧紧挨着的住宅楼,门户紧闭,很多窗户都用木板钉死或者挂着破烂的窗帘。
老兵贴着墙,快速移动到第一扇门前。那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面有精美的黄铜门环,但现在布满刮痕和污渍。
他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对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准备破门。
一个身材魁梧的新兵深吸口气,抬起脚狠狠踹在门锁旁边。
“砰!”
门没开,只是剧烈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废物!”老兵低骂一声,把他拉开,从腰间取下一个小铲子,对准门锁附近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
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又是几下猛砸,门锁附近的木板被砸出一个破洞。老兵伸手进去,摸索着打开了里面的插销。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老兵没有丝毫犹豫,端枪侧身,猛地将门完全撞开,枪口迅速扫过门内的狭窄门厅。“安全!”
他低吼一声,闪身进去。
“跟上!快!”有人推了乔瓦尼一把。
乔瓦尼端着枪,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心脏狂跳着,跟着冲了进去。马可和另外两个新兵也鱼贯而入。
门厅很小,楼梯通向二楼。一楼似乎是个小客厅兼餐厅,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瓷器和书本。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
老兵示意两人守住门口,自己带着乔瓦尼、卢卡和马可开始检查一楼房间。厨房空无一人,只有打翻的锅碗。一个小储藏室堆着杂物,也没有人影。
“上楼。”老兵简短命令,枪口已经指向了昏暗的楼梯。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有三个房间。老兵用同样的方式,粗暴地踹开每一扇门。
第一个房间似乎是卧室,床铺凌乱,衣柜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第二个房间是儿童房,一个小木马歪倒在地,墙上贴着褪色的动物画报。
第三个房间是书房,书桌倾倒,书籍散落一地。
都没有人。
“妈的,跑得真干净。”老兵啐了一口,但明显松了口气。他走到二楼临街的窗户边,小心地用刺刀挑开一点破碎的窗帘,向外观察邮局方向的情况。激烈的枪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夹杂着爆炸声。
“看来老鼠主要缩在邮局里。”老兵回头,“这栋清了。去下一栋。”
退出房子,回到巷道。阳光从狭窄的天空漏下一点,照在满地碎石和垃圾上。枪声似乎更密集了,还夹杂着叫喊。
他们开始清理第二栋房子。结构类似,同样空无一人,只有被匆忙遗弃的痕迹。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马可的话又多了起来,尽管声音压得更低。
“看见没?都跑了!我就说,听见咱们的动静,早吓跑了。”他脸上甚至有了点笑容,“这些房子……虽然乱了点,但以前肯定挺有钱。你看那花瓶,虽然碎了,但花纹多细。还有那书,那么多……”
“说不定,有来不及跑的大小姐,藏在哪个柜子里呢?”他挤眉弄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乔瓦尼,“咱们仔细找找?”
乔瓦尼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书籍上。一本厚重的书摊开着,内页被踩上了肮脏的脚印。他读书少,但扉页上花体字的标题和插图,看起来像是某种学术著作。这附近,难道是什么大学区?
“马可,你他妈能不能安静点!”卢卡不耐烦地低吼,他正按照老兵的吩咐,检查壁炉后面,“再啰嗦,老子先崩了你!”
“你急什么……”马可嘟囔,但总算稍微消停了点。
清理完第二栋,他们快速移动到巷道更深处。第三栋房子的门虚掩着。老兵谨慎地用枪管推开,里面比前两栋更暗,气味也更难闻
门厅里堆着更多的杂物,几乎无法下脚。楼梯拐角的阴影浓得像墨。
老兵打了个手势,示意提高警惕。他率先侧身进入,枪口指向楼梯上方。
乔瓦尼紧跟,踩到了一本硬壳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枪托撞在门框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该死!”老兵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乔瓦尼脸一红,连忙站稳。
就在这一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爆响,几乎震聋了乔瓦尼的耳朵。
站在乔瓦尼侧前方的老兵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胸膛。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撞在乔瓦尼身上,温热的液体瞬间溅了乔瓦尼一脸。
是血。
“狙击手!楼上!”另一个老兵嘶声吼道,他拿起步枪直接开火还击
“砰——!”
子弹打在木质楼梯和墙壁上,木屑纷飞。
“隐蔽!找掩护!”
乔瓦尼被撞得向后倒去,本能地搂住了倒地的老兵,两人一起滚倒在门厅杂乱的废物堆里。子弹噗噗噗地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和周围的墙壁上,灰尘和碎屑弥漫。
马可完全吓傻了,站在门口,像根木桩,脸色惨白,张着嘴
“马可!趴下!”乔瓦尼从杂物堆里抬起头,满脸是血,声嘶力竭地吼道。
又一发子弹打在门框上,距离马可的脑袋不到一尺,碎石溅在他脸上。
马可这才如梦初醒,惨叫一声,连滚爬爬地扑倒在一旁一个翻倒的碗柜后面。
乔瓦尼的手抵在老兵的胸口,触感粘稠温热。
他想把人推开,可那沉重的躯体像是钉在了地上,只随着他推搡的动作,头无力地歪向一边,露出喉结下方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沫
老兵的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的眼球倒映着门厅上方漏下的光柱,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死寂。
他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不是乔瓦尼幻想中那种高喊着为了领袖轰然倒下的壮烈,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刚才还冷酷果断、命令他们、保护他们的老兵,就在一瞬间,被一颗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子弹夺走了生命。
他甚至没看清开枪的人。
乔瓦尼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尖叫,想呕吐,想爬起来逃离这个地狱般的门厅,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徒劳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死人脸,感受着生命的热度在自己怀里迅速冷却、变得僵硬。
“乔瓦尼!乔瓦尼!他妈的你还活着吗?!”
“乔……乔瓦尼……”马可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碗柜后传来,“我、我中弹了……我……”
“闭嘴!你没中弹!是碎石!”另一个还活着的老兵,躲在楼梯旁的承重柱后,厉声喝断了马可的啜泣。
他刚刚用步枪盲目地向楼上射击了几发,此刻正紧张地换弹药
“楼上的不止一个!在楼梯拐角平台和隔壁楼的窗户!”
“乔瓦尼!操你妈的!开枪!开枪还击啊!”
承重柱后的老兵嘶吼着,子弹再次从他藏身的位置倾泻向楼梯上方,压制着敌人的火力
开枪……开枪……
乔瓦尼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他怀里还躺着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温热的血已经渗透了他的前襟,粘稠,腥甜
开枪……向谁开?
楼梯拐角的阴影浓得像墨,只有枪口的火光间歇性地炸亮,映出破损的栏杆和墙壁上狰狞的弹孔。
他不知道那里有几个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开枪
不,他知道,他们是叛徒,是乱党,是领袖的敌人
“砰!”
又一声枪响,这次来自侧后方隔壁楼的窗户!子弹擦着乔瓦尼的头皮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崩下一块碎片
“啊——!”马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剩下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乔瓦尼!你在干什么!”另一个还活着的新兵,躲在翻倒的沙发后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打、打他们啊!”
打他们……打他们……
乔瓦尼猛地推开怀里沉重的尸体,老兵歪倒在地,那双空茫的眼睛恰好对着他。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一个倾倒的橡木衣帽架后面,他颤抖着举起枪,枪托抵在肩上
准星在昏暗的光线中晃动,对准楼梯拐角那片吞噬了老兵生命的阴影。
他扣下扳机。
“砰!”
后坐力狠狠撞在他的肩窝,枪声在狭窄的门厅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鸣。
子弹不知道飞向了哪里,只在楼梯墙壁上留下一个新鲜的弹孔。
“继续!别停!压制他们!”承重柱后的老兵吼着,又朝楼上打了一枪。
乔瓦尼哆嗦着拉动枪栓,黄铜弹壳叮当一声跳出来,落在他脚边的灰尘里。
他再次瞄准,这次试图将准星对准刚才看到火光闪现的大致位置。
“砰!”
第二枪。似乎打中了什么木制品,但没有任何惨叫或闷哼传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的火力似乎被暂时压制,或者是在换弹。
承重柱后的老兵抓住机会,猛地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上快速射击。“快!卢卡!把他们扔过来的手雷踢开!在楼梯下面!”
乔瓦尼这才注意到,卢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匍匐到了楼梯下方更靠近里面的位置,那里相对安全一些,但也更靠近敌人可能投掷爆炸物的死角。
卢卡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闻言立刻朝楼梯下方阴影处望去。
“没有!没看到手雷!”
“妈的,我看错了!是块刷了黑色亮漆的碎木头!”老兵啐了一口,继续朝楼上射击。
乔瓦尼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再次拉动枪栓,准备第三次射击
“乔瓦尼!左边窗户!”
乔瓦尼下意识地转头。
隔壁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里,火光再次一闪。
几乎同时,他听见身旁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接着是卢卡短促的痛呼。
“呃啊——!”
乔瓦尼扭过头。
卢卡倒在地上,就在楼梯下方不远。他蜷缩着,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左腿大腿处。
深色的液体正迅速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浸透了黑色的军裤,在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
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他看向乔瓦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卢卡!”乔瓦尼失声喊道。
“乔瓦尼……拉我……拉我过去……”卢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
他向着乔瓦尼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
那手指颤抖着,指尖离乔瓦尼藏身的衣帽架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两米。在平时,只是一个跨步。
但此刻,这两米之间是毫无遮蔽的门厅地面,暴露在楼梯和隔壁窗户的双重火力威胁之下。
乔瓦尼的大脑瞬间被两种力量撕扯。
一种是保护卢卡!不抛弃!不放弃!卢卡是自己的朋友
另一种是目睹老兵暴毙、温血溅脸后深入骨髓的恐惧,离开掩体就是死。
“乔瓦尼!救我……求求你了……”
卢卡的眼神死死锁住他,那只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下,滴落在灰尘里。
“我……我……”乔瓦尼的身体有些僵硬。他想动,想冲出去把卢卡拉过来,但双腿像灌了铅,被无形的恐惧钉在原地。
“妈的!火力掩护!”承重柱后的老兵再次开火,这次是朝着隔壁楼的窗户连续射击,试图压制那个狙击点。
机会!短暂的间隙!
乔瓦尼猛地一咬牙,也不知道从哪里涌出的勇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衣帽架后蹿了出去,扑向卢卡。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卢卡沾满血污的手指
就在这一刹那。
“砰!”
又一声枪响。来自楼梯上方。
乔瓦尼甚至没看清子弹的轨迹,只看到卢卡的身体猛地一震
卢卡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随即无力地垂下。他眼睛里的惊恐、痛苦、哀求,瞬间凝固,然后迅速涣散。
他最后看了乔瓦尼一眼,随即,脑袋一歪,彻底不动了。
乔瓦尼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卢卡垂落的手只有几厘米
死了。
卢卡也死了。
那个几分钟前还在不耐烦地咒骂马可、憧憬着战后好日子的卢卡,那个脸颊有道小疤、总爱吹嘘自己父亲是教师的卢卡,就这么死了。
死在这个满是灰尘和死亡气味的陌生门厅里,死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砰!砰!”
又是两声几乎连在一起的枪响,但这次来自他们头顶的楼梯方向,接着是重物滚落的沉闷声响,夹杂着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片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乔瓦尼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啧,麻烦………”承重柱后,那个幸存老兵又听了听动静,“楼上的……好像没了。”
紧接着,隔壁楼也传来了更密集的枪声,以及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惊呼。交火声很快平息下去。
增援到了?还是另一组人解决了隔壁的狙击点?
乔瓦尼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是跪在那里,双臂还保持着搂抱卢卡的姿势,脸埋在军服布料上。
“乔瓦尼!乔瓦尼!你他妈还活着吗?说话!”老兵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乔瓦尼的肩膀,把他往后拽。“松手!他死了!你他妈想抱着死人到什么时候?!”
乔瓦尼被拽得向后仰倒,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幸存老兵布满汗水的脸。
老兵的脸上也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渗着血珠。
老兵看也没看地上卢卡的尸体,只是迅速扫了一眼楼梯方向,又警惕地望向门外,确认暂时安全后,才喘着粗气靠着承重柱滑坐下来,开始给自己的步枪重新装填子弹。
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弹匣好几次都没对准插槽
“马可?马可你死了没?”老兵哑着嗓子朝碗柜方向喊。
“没、没死……”马可的回应传来,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马可从碗柜后探出半个头,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和灰尘,他看了一眼卢卡的尸体,又飞快地缩回头
“另一个呢?”老兵问
“在、在沙发后面……好像……好像不动了……”马可的声音越来越小。
老兵骂了一句脏话,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翻倒的沙发旁,弯腰查看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又死一个。
短短几分钟,进入这栋房子的六个人现在只剩下三个能喘气的。
老兵受了轻伤,马可吓得魂飞魄散,乔瓦尼……乔瓦尼觉得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已经跟着卢卡一起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几个黑色旅士兵冲了进来,枪口警惕地指向各个角落。
看到屋内的惨状和幸存者,他们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麻木和见惯不怪。
“解决了?”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士官问幸存老兵。
老兵点了点头,指了指楼梯:“上面两个,应该都死了。隔壁……”
“隔壁也清了,三个。”士官打断他,目光落在卢卡和沙发后的尸体上,又扫过乔瓦尼和马可,“你们的人?”
“嗯。死三个,有个吓破胆了。”老兵用下巴点了点还在碗柜后发抖的马可,又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乔瓦尼,“这个……还行,至少开了枪。”
士官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能走的,带上装备,跟我们去邮局那边汇合。不能走的……”他看了一眼马可,“留个人看着,等担架。”
“我、我能走!”马可突然尖叫起来,连滚爬爬地从碗柜后钻出来,仿佛离开这个房子就能离开刚才的噩梦。
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步枪,死死抱在怀里,眼睛却不敢再往卢卡的方向看。
乔瓦尼还跪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卢卡苍白僵硬的脸。卢卡的眼睛还半睁着,正没有焦点的望着天花板,空洞,茫然,仿佛在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么……毫无价值?
“你!”士官用靴子尖轻轻踢了踢乔瓦尼的小腿,“听见没有?起来!拿上你的枪!”
乔瓦尼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士官。
士官的脸上只有不耐烦,没有怜悯。在这里,死亡是常态,悲伤是奢侈品。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沾满卢卡鲜血的手,摸索着找到掉在一旁的步枪。
枪身冰冷,沾着灰尘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他撑着枪,试图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行,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身体晃了晃。
他没有去看卢卡最后一眼,也没有去看那个死在沙发后的新兵。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会瘫倒下去,会像马可一样崩溃尖叫。
他只是低着头,跟着士官和老兵走出这栋散发着死亡和血腥气的房子。马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要贴到他背上。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的硝烟味和焦糊味依旧浓烈,但比起门厅里那股血腥味,似乎还能忍受。
邮局方向的枪声已经稀疏了很多,偶尔才响起一声冷枪。看来那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了。
一会儿……还有什么命令?
不是说……只有极少数不幸者才会牺牲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可依然紧紧跟着他,身体还在抖
那个幸存的老兵正低头点烟,火柴划了好几次才着。
乔瓦尼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眼泪。
他想,应该哭的。为死去的卢卡,为那个死在沙发后的新兵,为那个救过他、教过他、刚才还活生生的老兵。
但他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和勇气一起留在那个门厅里了
他看向手里的枪,枪管还微微发热。
他用这枪开了两枪,不知道打中了谁,好像他什么都没打中。
“集合!准备开拔!”
新的命令下来了。他们要去下一个街区,或者下一座城市。战斗还没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乔瓦尼把枪背到肩上。枪很沉,比来时更沉了。
他转身,跟上队伍,脚步有些踉跄。
至于谁在撒谎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