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夜幕降临,帝国宰相府书房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克劳德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堆积如山的文件淹没了。
虽然内阁的官员们已经处理了不少积压事务,但涉及外交、军备和农业改革的几份关键报告依然静静地躺在他的案头,等待最终的裁决。
他揉了揉眉心,他的小假期结束了,那种在美泉宫花园里难得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紧迫感。
他随手翻了翻桌角那叠女仆买回来的报纸。
《莱茵报》的头版依旧是军备竞赛和法国威胁论的陈词滥调
《北德汇报》则在讨论秋季谷物收成和铁路货运价格的微调。
克劳德翻过一页,目光突然在《柏林日报》的一个不显眼角落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篇短讯,标题是《社民党内部持续动荡,青年活动家去向成谜》。
文章很短,大概是说,那位曾发表过惊人之语的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女士,在几周前神秘失踪。
社民党官方对此保持沉默,但有党内消息人士透露,她因严重违反党纪和发表与路线相悖的极端言论而被秘密开除。
文章末尾,那位总是喜欢在编者按里阴阳怪气的霍夫曼加了一句评语
【当狂热的理想遭遇僵化的体制,消失的或许不只是某个人,更是某种尚未被定义的未来。本报将持续关注。】
克劳德放下报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杰西卡……那傻姑娘。
她真的把事情闹到了这一步。从第二国际的迷茫活动家到公开炮轰社民党建制派,再到如今被秘密开除和神秘失踪。
“不会真被人暗杀了吧……”
他了解那个姑娘。她有着不切实际的狂热,也有着直面底层苦难的勇气
她那篇文章里虽然充满了零帧起手的帽子戏法和理论上的急躁,但对社民党脱离群众的批判却是精准而致命的。
这样的人在现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代,注定是块砸向旧世界的石头。
要么砸碎玻璃,要么被玻璃割伤。
如果她真的被处理了,那对柏林的工人阶级来说或许意味着失去了一个激进的、可能带来变数的火种
但对克劳德来说也没什么,因为他暂时没时间管社民党自己的事情
毕竟他现在要操心的是施里芬计划的修改,是奥匈帝国的协同,是哈伯法能否工业化,是即将到来的战争。
说起正事,后续要搞的演习的确是个大麻烦
一战前的演习分为两种,且各有致命缺陷
第一种是沙盘推演,这通常发生在总参谋部昏暗的房间里。
一群穿着笔挺制服的军官围着巨大的沙盘,上面堆砌着石膏做的山脉、河流和城镇。
他们依据复杂的铁路时刻表和动员计划,移动代表军队的木块。
当遭遇“遭遇战”或“模糊地带”时,参谋军官们会掷骰子来决定胜负概率或者一些别的概率事件是否发生
这更像是在玩一场复杂的桌游,而不是在模拟战争。
克劳德能想象小毛奇和法金汉对着沙盘皱眉的样子,他们计算着每一吨物资的运输时间,却算不出人的恐惧和泥浆的厚度。
这种演习得出的结论是十分科学的,也是虚假的。
第二种是野战演习。
这更接近真实,但也充满了表演性质。
部队在荒野中对抗,但胜负不由子弹和刺刀决定,而是由跟随在后的裁判官决定。
裁判官会根据杀伤半径、命中概率来判定一方的某个营是否被歼灭。
这导致了一种荒谬的场景
士兵们在泥地里拼命冲锋,而穿着体面制服的将军们却在根据规则手册打分。
这太假了,因为连空包弹都不用,就两边人拿着枪指着对面,然后扣扳机,一边的裁判官就会按照距离,掩体什么的判断你死没死
还会经常出现诶,我明明干死了他这种事情,裁判官也不是神人,可以把时间倒流回放,所以场景十分混乱
这个时间段不是没有空包弹,而是大家都不用,打不远,成本高,再加上也有安全风险,导致整个场面特别难绷
判定你状态的就是各种彩色旗子,火炮也不会打惰性蛋,而是只是瞄准,计算,然后裁判官判断你打中没,然后炮兵大喊
诶!前面那个谁,你被我一炮干死了
而且现在A7V坦克提前出现了。
虽然它还笨重,像个移动的铁棺材,但它打破了原有的游戏规则。
在沙盘推演中,如何评估它的价值?
是用骰子掷出它是否会陷车?还是根据公式计算它的履带能碾过多少铁丝网?
在野战演习中,又该如何裁定?
裁判官是应该判定它免疫步枪子弹,还是因为机械故障而让它停在半路?
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铁盒子的判定,这是关于战争形态的判定。
旧的演习规则是为步兵和骑兵制定的,是为机枪和堑壕准备的。
A7V的出现,就像是把一只恐龙扔进了哺乳动物的世界,原有的规则手册瞬间失效了
怎么判断这坦克还有多少血?怎么判断你有没有破坏掉这个坦克?怎么判断坦克有没有干死你,总不能真拿机关枪扫射步兵吧
在原本的历史中,坦克的出现让所有战前的演习和推演都变成了废纸。
指挥官们不知道该用炮兵还是用步兵去对付它,不知道它的油箱能撑多久,不知道它在泥泞中的真实速度。
这不能用骰子,也不能全靠裁判的主观臆断
他需要一种全新的、更硬核的演习方式
空包弹不是没有风险。虽然弹头被移除,但火药燃气和冲击波在近距离是致命的,尤其是那细小的纸屑或填塞物,打在眼睛上足以致残
而惰性弹那些灌满了沙土或水泥的实心弹头,虽然不会爆炸,但其动能足以折断骨头
但必须得用,不然太他妈假了,一点效果都没有,就是两边人在那里演戏,有那时间不如去练练刺刀
这个时代又不可能像现代军演那样搞个激光什么的设备判断你死没死,所以只能靠裁判官和空包弹结合,物理反馈上也很真,有代入感,裁判官的存在也可以防止出现一些死亡的士兵突然复活的作弊情况
其次就是A7V怎么判定,这玩意有点麻烦,反坦克枪他提前推动了,如今正在实验,演习前应该拿的出来
那A7V的判定就方便很多,让一些毛瑟刷个不同颜色的漆或者缠个布条代表反坦克枪,毕竟用真的反坦克枪又没有对应的空包弹,就设定为只有火炮和反坦克枪的命中有效
至于怎么判断A7V的血量,那很困难了,克劳德目前想到的法子就一个,侧面贴一堆可以撕下来的彩条,挨了一下撕一条下来,条没了就是炸了,至于怎么模拟损坏和故障……还是有点太困难了
关于演习的难题,似乎找到了一个勉强可行的方向。
空包弹与裁判官的结合,虽然仍显粗糙,但至少能提供比纯沙盘推演更真实的物理反馈。
A7V的判定虽然麻烦,用彩条标记损毁的方式也算直观。至于K弹……
他猛地顿住
“诶我去,K弹……”
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推动坦克项目时,竟然遗漏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反制手段。在原本的历史中,坦克的出现催生了专门的反坦克武器,而K弹正是其中最早期、也最富戏剧性的产物之一。
他迅速在脑海中检索着相关的历史片段
原历史中的K弹起源与发展
那是1915年左右,德军面对英法联军的战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
堑壕战变成了绞肉机,双方都躲在深深的壕沟里,谁也不敢轻易露头
德军士兵急需一种能从远距离精准狙杀战壕内敌军的子弹。
普通的子弹在穿透力不够,于是,德军军械部门灵机一动,普通的子弹说白了,就是把子弹的动能拆开用
当普通步枪弹击中目标时弹头里的铅芯会变形、碎裂,这份动能分散到较大面积,造成空腔效应什么的,但是如果打到建筑或者装甲就会穿透力不够
而k弹就是把动能集中起来,他的,弹头内有坚硬钢芯,在击中目标后钢芯几乎不变形,动能集中在钢芯前端,可以打穿一些掩体,和薄钢板
这就是后续专门反坦克用的K弹的雏形,它的设计初衷是杀人,是专门为了对付躲在掩体后的步兵和打穿一些胸甲而优化的。
然后一战的阵地僵局催生了坦克。
当英国的小游民和MarkI坦克首次出现在战场时,德国军队一度陷入恐慌。
他们发现普通的毛瑟步枪弹对这头钢铁怪兽几乎无效。
子弹打在厚重的装甲上要么被弹开,要么只在表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坦克恐慌在德军前线蔓延。
士兵们甚至开始用绑在一起的手榴弹去炸坦克,或者用野战炮平射,这些方法都极其危险且效率低下。
就在这时这种原本用来杀人的K弹,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第二春。
德军士兵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步枪和机枪在坦克厚重的装甲面前如同挠痒。
情急之下,一名士兵抓起手边最容易找到的重型子弹,也就是那颗原本用来狙杀掩体后或者有胸甲的步兵用的K弹,塞进了他的毛瑟步枪
“砰!”
一声巨响,奇迹发生了。
k弹竟然在近距离内击穿了坦克的薄弱装甲!造成了损伤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德军高层如获至宝,立刻下令将这种原本用于反人员的K弹,大规模改装为反坦克弹药
从此,K弹从一种步兵杀手变成了坦克克星。
它粗糙、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在那个反坦克武器匮乏的年代,它却是德军唯一能指望的单兵反装甲手段。
自己之前过于专注于坦克本身的研发,却忽略了普及对抗手段的重要性,反坦克枪不能每个人都拿的上,但是K弹总是发的起的
钢芯和硬化钢的技术难度并不高,关键在于材料的硬度和热处理工艺。
德国拥有克虏伯这样的钢铁巨头,在特种钢材的研发上有着深厚积累。
更重要的是,这种弹药的生产不需要重新设计整条生产线,只需要在现有子弹生产流程中加入钢芯装配工序即可。
但问题在于安全性。
K弹的装药量需要调整,因为钢芯占据了弹头内部空间,发射药量必须相应减少,否则会导致膛压过高,引发炸膛事故。
而且钢芯与铅套的结合工艺也很关键,如果结合不牢固,在发射时钢芯可能从弹头中脱落,同样会造成危险。
人的生命是至高无上的。
他绝不能为了追求反坦克效果而牺牲士兵的安全。这种弹药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才能投入生产和使用。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一个战略问题。
如果德国能提前掌握有效的反坦克手段,那么在未来的战场上,法军坦克的威胁将被大大降低。
这次就不绕弯子了,直接给克虏伯吧
克虏伯公司不仅拥有最先进的冶金技术,还有完善的实验设施和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
更重要的是,克虏伯本人是个务实的工业家,对这种能提升军队战斗力的项目一定会大力支持。
但具体如何实现呢?
首先需要确定合适的钢芯材料,必须是高碳钢或合金钢,经过适当的热处理达到足够的硬度。
然后是弹头结构设计,钢芯的直径、长度、形状都需要精心计算,既要保证穿透力,又要确保飞行稳定性。
接着是装药量的调整,需要通过实验确定最安全的发射药量
最后是生产工艺的优化,确保钢芯与铅套的牢固结合,以及大规模生产的可行性。
克劳德估算着时间。
以克虏伯的技术实力,一个月内进行原理验证和样品试制应该不成问题。
但要达到量产标准,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进行可靠性测试和工艺优化。
不过,现在的关键是让这个项目尽快启动。
克劳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九点半了。
虽然时间不早,但他必须尽快与埃克哈德少校沟通这件事。
埃克哈德能够协调军方需求和生产能力,确保项目顺利推进。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准备写一张便条或者写封信,明天一早就派人给他
但转念一想,这种涉及军事机密且需要当面沟通的项目,还是直接面谈比较好……
而且他还需要了解总参谋部对反坦克武器的具体要求,期望的穿透厚度、有效射程、精度指标等等。
而且仅仅有K弹还不够。真正的反坦克作战需要体系化的解决方案,包括之前推动的反坦克枪、反坦克炮,以及配套的战术指导原则。
K弹只是其中最简单、最容易快速实现的一环。
克劳德放下笔,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嘶……怎么这么多麻烦事。”
“真是要燃尽了……”他低声自语。穿越以来,他几乎没有一夜安眠。
从维也纳回来,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文件堆成了山,演习难题像乱麻,现在连反坦克弹药这种细枝末节的技术问题,都跳出来咬人一口。
自己再燃就成舍利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刚刚写下的关于K弹的几行草拟要点上。钢芯材料……装药量调整……结合工艺……每一个词背后,都是无数士兵在堑壕中生死攸关的挣扎
如果K弹能提前问世,士兵们好歹有了反抗法国人坦克的手段,哪怕只能多挽救一条士兵的生命,也是值得的。
这个时间埃克哈德少校在做什么?今天晚上他有没有时间呢,要不干脆今晚能聊就聊,免得拖到明天
按照他的作风,此刻他大概率正埋首于某个书房,或者在他的私宅里研读最新的技术报告
埃克哈德是个典型的普鲁士军官,严谨、高效,对军事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
现在找他聊聊去?
克劳德犹豫了。以帝国宰相之尊,亲自夜访一位少校的私宅,这在讲究等级礼仪的普鲁士官场简直是离经叛道,更何况很掉价
传出去,那些容克老狐狸们又会多一条攻讦他的口实
“不守规矩的暴发户”、“不懂体统的平民宰相”
到时候银渐层一发威,又要整他们,第三局和普鲁士政治警察上门谈话,又要影响稳定度,那可麻烦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侍从送一封信过去,或者等明天一早再召见埃克哈德。
但这种事情就是越早越好,早一天提出就可以早一天完善K弹的生产,至于面子?面子算个狗屁?
自己的面子和人的性命比起来轻如鸿毛。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宰相的身份不过是让他能更有效地践行这个信念的工具
如果因为所谓的身份和害怕随之而来的攻讦而耽误了可能挽救自己人生命的武器研发,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他按响了唤人铃。侍从很快出现在门口。
“备车,我要去埃克哈德少校的私宅。”
“阁下,现在是……”侍从显然对宰相在这个时间外出感到惊讶。
“现在就去。”克劳德打断了他,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告诉车夫,快一点。”
车轮碾过柏林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克劳德靠在车厢的坐垫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选帝侯大街一带依旧灯火通明。
高档时装店的橱窗里,最新款的维也纳式样的长裙在聚光灯下静静展示;珠宝店的玻璃柜台上,钻石与珍珠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
绅士们穿着笔挺的晚礼服,挽着盛装出席晚宴的淑女,在煤气灯和电灯的晕光下谈笑风生。
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人们啜饮着咖啡或啤酒,一派太平盛世的安逸景象。
这繁华是真实的,却也是脆弱的。
这层流光溢彩的表皮之下,是东区那些拥挤、阴暗的巷道,是那些为了节省一个芬尼而斤斤计较的贫苦家庭。
只需向东走两步,景象便会骤然不同。
东区的狭窄巷道里,此刻或许已陷入死寂。
那些在工厂里劳作了一整天的男男女女,早已蜷缩在拥挤冰冷的寓所中。减少工时、增加防护的措施确实有效果,但他们的负担依然沉重
即便总署的稽查员和警察让街头犯罪有所收敛,但饥饿与疲惫是更顽固的敌人。
这个点没人敢随意出门,也没力气出门。
一个城市的面貌,终究是取决于你口袋里的硬币数量
如果月入60马克,你眼中的或许是选帝侯大街上这些亮着灯、却进不去的商店,是橱窗里那些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是步行街上那些悠闲漫步的、与你无关的富贵人家。
这是一个普通的城市,一个你努力工作才能维持生计的地方。
如果月入6000马克,你眼中的柏林就变成了可以随意消费的游乐场,是百货公司里可以买下的任何商品,是咖啡馆里与同阶层人士谈论的股票与债券
这是一个富庶的商业城市,充满了机会与享受。
如果月入60000马克……那柏林或许就成了世界舞台的中心,是你可以影响政策、可以调动资源、可以决定城市天际线如何生长的国际大都市。
马车在埃克哈德少校位于夏洛滕堡区的一栋体面公寓前停下。
这里的街道整洁安静,两旁是带有小花园的独栋住宅。
克劳德下车,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女仆,她看到克劳德深色的宰相制服和紧随其后的两名侍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行礼。
“宰相阁下!”
“无妨,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少校是否在家处理公务。”克劳德语气平淡,“埃克哈德少校在吗?”
女仆面露难色:“回阁下,少校他……大约一小时前出门了,说是去歌剧院了。”
“歌剧院?”克劳德挑了挑眉。埃克哈的生活规律得像时钟,除了公务和军事技术,似乎对娱乐并无太多兴趣。
去歌剧院,而且还在这个时间点,确实有些反常
嘶……那我还真的去看看怎么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