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刚从昏暗的编辑部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份清样,关于教育部听证会的一篇深度报道,署名是她。
虽然主编把标题改成了更中庸的《法治精神下的公正裁决》,还把她的稿子也删改了一部分,但这是常有的事情,她早就习惯了
至于现在她要干什么,她现在要去帮自己叔叔干活,施耐德叔叔是个摄影师,人很好,但他今天一会好像有点事
虽然比起在暗房里闻那些刺鼻的药水,她更愿意在街头巷尾寻找那些真正的人间烟火
比如东区那些为了一个芬尼讨价还价的家庭主妇,或者选帝侯大街上那些虽然浮华却也透着疲惫的贵妇人。
但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情,帮叔叔一个忙又不会累死
她拐过街角,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熙攘的人群。
今天街上似乎比往常更热闹些。一群少年刚刚从一个学校里涌出来。
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灰色制服,头戴那种顶部有个可笑小尖顶的钢盔
他们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脸上洋溢着玛格丽特无法理解的亢奋。
“征兵开始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打量着那些年轻的脸庞。
他们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有的甚至更瘦小些,但那身制服却让他们努力挺直了脊梁,仿佛一夜之间就从毛头小子变成了国家的卫士。
这景象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就像看着一群刚学会扑腾翅膀的雏鸟,正迫不及待地要往暴风雨里钻。
她刚好看到一个男孩子推着一辆旧的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
链条哗啦啦地响着,他身上也穿着那套灰色的制服,裤子显得有点长,盖住了鞋面,皮带也系在最外侧的扣孔上,松松垮垮的
玛格丽特的心猛地一沉。真的开始了。这些孩子,他们真的要被送上前线了吗?
她下意识地往路边靠了靠,不想被这群兴奋的少年撞到,也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那个男孩笨拙地跨上自行车,链条发出更大的声响,车轮开始滚动。
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玛格丽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身崭新的军装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冰冷的灰光。
“真是疯了……”她低声自语,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朝着施耐德叔叔照相馆的方向走去。
她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回了比利时内战时
那时她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记者,怀着一腔热血,总觉得亲眼看到、亲身经历才是最真实的,所以她混进了比利时
那时的比利时正陷入一场残酷的内战,两方势力和各种游击队混战,而法国至上国的志愿军也在其中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她背着相机,正在某小镇的一条残破的街道上拍摄被炮火摧毁的房屋。
但很快,她遇到了法国人
那些法国士兵的嘴里喊着她听不懂的口号。
看到她这个背着相机、独自一人的年轻女性,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轻蔑而残忍。
“看!一个德国人的探子!”
“把她抓起来!她是间谍!”
玛格丽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她转身就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不熟悉地形,只凭着本能往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建筑群里钻。但她最终还是被抓住了
然后她被一个可怕的法国士官逼问,那个法国士官非一口咬定自己是间谍,可是自己说不是间谍他又不信,说是间谍自己也不是
最后反而激怒了这个士官,对方对自己拳打脚踢,伤口火辣辣的疼
那一刻她感觉死亡离自己是那么近。
她害怕得浑身冰凉,牙齿都在打颤。
幸好,德国的志愿军把那些法国人打死了,顺带着把自己也救了出来,确认身份后她就被一路遣送回了德国
那次经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从那以后,她对法兰西至上国这个词,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和厌恶。
那些叫嚣着要净化欧洲的疯子,在她眼里和地狱里的恶鬼没什么两样。
而现在,看着柏林街头这些穿着新军装、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少年,玛格丽特心里的恐惧再次被唤醒
他们要面对的就是那样一群疯子吗?
他们知道战争不是教科书里描绘的英雄史诗,而是肮脏、痛苦、死亡和绝望的混合体吗?
她摇了摇头,她不想再想下去了
而且她已经到了施耐德叔叔的照相馆门口。
推开照相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玛格丽特?你来了!”施耐德叔叔从柜台后抬起头,他正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一台老式相机的外壳
“太好了,我正要出去一趟,西区有个急活儿,一位老太太想给她那只据说有贵族血统的猫拍最后的肖像……唉,报酬给得挺高,没法拒绝。”
他把相机小心地放回天鹅绒衬里的盒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店里就麻烦你照看一下了。如果有人来取照片,名字和编号都记在那边账簿上。如果有人要拍照,你知道流程的”
“收定金,登记信息,约时间……啊,不过今天可能来不及了,我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如果有人坚持要今天拍,你就拍一下,回头我自己来冲洗照片”
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匆穿上挂在衣帽架上的旧呢子外套,拿起一个装器材的皮箱。
“好的,施耐德叔叔,交给我吧。”玛格丽特点点头,目送叔叔推开店门,消失在柏林的人流中。
铃铛再次轻响,随后,寂静笼罩了小小的照相馆。
光线从临街的大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投下方形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玛格丽特走到柜台后面,在叔叔常坐的那把高脚凳上坐下。
凳子有点高,她踮了踮脚才坐稳。
百无聊赖。她的目光扫过柜台后面那一排排贴着标签、尚未被取走的牛皮纸袋。
有些袋子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意味着里面的照片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来领取。
照相馆就像一座记忆的墓园,封存着无数被定格的瞬间,有些被人珍惜地带回家,有些则被永远遗忘在这里。
她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一角,那里放着今天刚刚冲洗出来、还没来得及分类装袋的照片。
照片还是湿的,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定影液的那种气味。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玛格丽特把脑袋凑过去,看了看照片上是什么,就看一眼……应该不算侵犯别人隐私吧……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少年,少年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下巴抬得老高,努力想做出严肃威武的表情
但嘴角那一丝掩藏不住的笑容和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出卖了他的稚嫩。
钢盔戴得有点歪,制服的领口似乎也扣得太紧,让他的脖子显得有点不自然地梗着。
玛格丽特又看了看另一张。
又是一个少年,年纪看起来更小些,身材瘦削,军装穿在身上像套了个大袋子。
但他笑得很开心,甚至对着镜头比划了一个大概是自以为很帅的手势。
第三张,第四张……
全是穿着同样灰色军装的少年。有的单独一人,有的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姿势各异,表情却大同小异
兴奋,骄傲,带着点刻意表现的勇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背景无一例外是那幅画着虚假的阿尔卑斯山雪峰的幕布,或者照相馆那面挂着绒布的背景墙。
“今天……都是这些啊。”玛格丽特低声说,心里那阵寒意又泛了上来
她一张张翻看着,仿佛在检阅一支即将开赴前线的军团。
这些面孔如此年轻,皮肤光洁,还没有经历太多风霜,眼神清澈,尚未被真正的残酷所污染。
他们透过镜头,望向一个自己想象中的充满荣耀的战场,仿佛那只是一场盛大且刺激的冒险。
玛格丽特的手指抚过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男孩有一头浓密的金发,笑起来很活泼
他怀里抱着一顶钢盔,而不是戴在头上,好像那是个新得到的玩具。
她想起街角那个推着自行车、链条哗哗响的男孩。
他此刻是不是也正坐在某个照相馆里,对着镜头努力挺起还嫌单薄的胸膛?
他的母亲是否正在家里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想着要把他穿着军装的照片镶进最漂亮的相框,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照片,很快就会成为这些家庭最珍贵的收藏。
父母会指着它,对来访的客人骄傲地说:“看,这是我的儿子,帝国的士兵。”
恋人会把它贴身收藏,在夜晚对着它默默祈祷。弟妹会崇拜地仰望照片中身穿军装的兄长。
然后呢?
然后,这些照片中的一部分可能会变成遗像。挂在墙上,前面摆上一朵枯萎的花。
或者更糟糕的是连一张体面的遗像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名字,被刻在某个偏僻村庄的纪念碑上,字迹慢慢被风雨侵蚀。
玛格丽特猛地放下手中的照片,她站起身想离开柜台,她想透透气。
然而,起身太急,她的裙摆不知怎么卷进了高脚凳凳面和支柱之间的缝隙里,被紧紧地卡住了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带倒凳子。
“哎呀!”她低呼一声,狼狈地弯腰,徒劳地扯了扯裙摆。
布料卡得很死,粗糙的木茬甚至勾住了几根线头。
她不得不更费力地扭转身子,试图看清被卡住的位置,手指摸索着,将裙摆一点点从缝隙中解救出来。
终于,嗤啦一声轻响,裙摆被扯了出来,但边缘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抽丝痕迹
玛格丽特站直身体,喘了口气,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和起皱的裙摆。
玛格丽特理了理裙摆上那道显眼的抽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重新坐回高脚凳,决定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台叔叔常用的相机上
一台沉重的木质暗箱相机,黑漆已经有些斑驳,铜制的旋钮和镜头泛着岁月的幽光。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机身和皮腔连接处的灰尘,又拿起一块软布轻轻地擦拭着镜头。
就在这时,照相馆的门被推开了,门楣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玛格丽特抬起头,逆着门外涌入的夕阳金光,她看见三个人影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笔挺灰色新军装的少年,正是她刚才在街角看到的那个骑着自行车的男孩。
他似乎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过长的裤腿,钢盔紧紧抱在怀里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对夫妇。男人穿着合身的公务员制服,身姿挺拔,但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只是被刻意压抑着。
女人则紧紧挽着丈夫的手臂,眼眶微红,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试图挤出一个骄傲的笑容,可那笑意根本无法抵达眼底。
玛格丽特立刻认出了他们。这不就是那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吗?夫妇应该是他的父母。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们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软布。
“您好……我们要拍照片。”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礼貌微笑,尽管那笑容有些僵硬。
“下午好。”玛格丽特轻声回应,目光扫过少年身上那套略显宽大的军装,“施耐德先生他……刚才有急事外出了,大概要天黑才能回来。我是他的侄女玛格丽特,暂时照看店里。”
“啊……外出了?”少年的母亲有些焦急地开口,“可是……我们想今天就拍。这孩子……他明天一早就要去集合了。我们想……想留个纪念。”
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身上,明天一早,这个穿着军装、尚显稚嫩的少年就要离开家,奔赴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地方。
这张照片或许将成为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慰藉,甚至可能……玛格丽特不敢再想下去
“今天就要拍?”玛格丽特看了看工作台上的相机,又看了看站在那里、努力挺直胸膛却掩不住紧张的少年,“可是……叔叔不在,我……”
“姑娘,麻烦你了。”少年的父亲开口了,“我们只是想拍张合影。你叔叔教过你基本的操作吧?就当是帮个忙,费用我们会照付。”
玛格丽特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努力想表现得像个男子汉的少年,看着那对强作欢颜的父母。
她想起了自己躲在暗房里冲洗的那些照片,那些穿着同样军装的少年,他们脸上也有着相似的憧憬和兴奋,却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什么。
“……好吧。”玛格丽特终于点了点头,她无法拒绝这样一份请求,尤其是在这个充满了离别气息的黄昏,“我试试看。但我不是专业的,拍得不好,请多见谅。”
“谢谢你,姑娘!”少年的母亲激动地抓住玛格丽特的手,手指冰凉,“能拍就好,能拍就好!”
玛格丽特走到工作台后,双手有些颤抖地捧起那台沉重的相机。
她将它安置在三脚架上,调整着高度,手指摸索着焦距旋钮。透过毛玻璃取景屏,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和他的父母。
“请……请站过来一点,父亲站在左边,母亲站在右边,孩子站在中间。”
少年立刻挺直了腰板,站到父母中间,双手紧紧贴着裤缝,
他的母亲将身体微微向他倾斜,父亲则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玛格丽特透过取景器,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庭。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却也让他们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这光影,像极了这个时代的命运
一半是荣耀的憧憬,一半是未知的黑暗。
她调整着光圈,快门线贴着她的指尖,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照相馆里格外清晰。
这一声按下的不仅是一个机械的快门,更是一个少年人生的转折点,一个家庭平静生活的休止符,以及一个时代无可挽回的走向。
“好了。”玛格丽特轻声说,从相机后抬起头,“拍好了,明天才能冲洗好”
少年和他的父母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这张照片或许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唯一的联结。
贝克尔一家依照指示,在柜台旁那本小册子上一笔一划地登记了信息。
克劳斯·贝克尔的父亲写下了信息和约定取片的时间。
母亲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半定金
“麻烦你了,姑娘。”
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贝克尔一家推门而出,融入了柏林傍晚的人流。
玛格丽特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们。她看到那个孩子走在中间,父母的身影像两道堤坝,试图将这个即将远行的少年护在中间。
玛格丽特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一家人依稀可见的背影
她走到柜台后,重新坐回那张高脚凳上,视线却无法从工作台那堆湿漉漉的照片上移开。
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少年面孔,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被赋予了一种宿命般的沉重。
他们笑着,却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人生的悬崖边缘。
玛格丽特想起比利时内战时,那些法国士兵眼中的疯狂,那才是这些孩子们将要面对的真实。
“真是疯了……”
时间在这寂静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为深紫,最后沉入墨黑。
街灯亮起,在橱窗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玛格丽特百无聊赖地看着钟表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听着墙上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终于,在夜色浓稠的时候,照相馆的门被推开了。
“玛格丽特,我回来了!”
施耐德叔叔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皮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施耐德叔叔。”玛格丽特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
“辛苦你了,孩子。”施耐德叔叔把皮箱放在地上,摘下帽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老太太的猫真是个挑剔的主顾,为了拍出它那所谓的贵族气质,我折腾了近两个小时。不过报酬确实丰厚”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查看工作台。他的目光扫过那堆尚未分类的湿照片,又落在登记簿上。
“哦?今天有客人来过?”他看到了新添的记录。
“是的,是一对夫妇和他们即将入伍的儿子来拍纪念照,我……我帮他们拍了。希望我拍得还可以。”
“做得好,玛格丽特。”施耐德叔叔赞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拿起那张克劳斯家的登记表看了一眼,“我看看奥……嗯,明天我亲自给他们冲洗,一定是一张好照片。”
“好了,孩子,你可以下班了。”施耐德叔叔说道,“天黑了,路上小心点。”
玛格丽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小包。
玛格丽特走出照相馆时,夜晚的凉意顺着领口钻了进来。她裹紧了外套,沿着灯火渐稀的街道慢慢走着。
她不想立刻回家,不想面对隔壁夫妇的争吵声。
街角那家名叫蓝锚的小餐馆还亮着灯,一些暖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推开门,铃铛发出沉闷的声响。餐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主顾坐在角落里喝着啤酒,低声交谈着什么“征兵”和“法国人的威胁”。
玛格丽特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一份土豆泥,加个煎蛋。”她对着过来招呼的女服务员轻声说
等待食物的间隙,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还有身后那些食客的影子。
土豆泥端上来了,冒着腾腾热气。玛格丽特用叉子慢慢搅拌着
她想起施耐德叔叔照相馆里那些无人认领的照片袋。
有些照片,拍的时候也是笑靥如花,如今却只能寂寞地躺在角落,直到纸张发黄、图像褪色。
那个叫克劳斯的男孩,他今天的笑容也会被定格,然后呢?
它会变成一枚勋章,被骄傲地挂在墙上,还是会像那些无人认领的照片一样,最终被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吃完最后一口,她付了钱,没有停留,径直走入了柏林的夜色之中。
回家的路很短,却感觉格外漫长。楼道里的煤气灯忽明忽暗
她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
她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脱掉鞋子,和衣躺在了床上。
床铺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工作,还是早点睡吧……
“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