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味不等于熟透。”
李向阳牵着乌骓往回走。
“兔子肉厚,再焖一会儿。”
几个孩子重新围到土坑旁边,每隔一阵便要问上一回。
又过了一会,李向阳才拿来铁锹,把覆盖在上面的浮土一点点扒开。
热气一下涌了出来。
几块烧得发暗的石头仍带着余温,泥团外壳已经完全硬化,表面裂出一层细密的纹路。
兔肉的两个泥团最大,三只沙半鸡的稍小一些。
李向阳用铁钩把它们逐一拖出坑,先搁在空地上散热。
狗剩迫不及待找了根树枝戳了戳。
“邦、邦。”
硬泥壳发出两声闷响,真跟几块刚从火里扒出来的石头差不多。
“都往后退。”李向阳提醒,“泥壳要是崩一下,能烫着脸。”
几个孩子这回听话,齐齐往后挪了一步,却没一个舍得把眼睛从泥团上挪开。
李向阳等外层温度稍降,捡了块石头,在兔肉泥团上轻轻一敲。
“咔嚓。”
泥壳应声裂开。
里面的柞树叶已经被油脂和热气蒸成深绿色。
叶包一掀,浓郁的肉香立刻散了出来,先前裹在里面的葱姜味也跟着往外钻。
狗剩使劲吸了吸鼻子。
“向阳哥,真没泥巴味!”
“叶子没包严才有。”
三只沙半鸡的泥壳也陆续敲开。
鸟肉比兔肉更嫩,柞树叶表面沾着一层亮油,撕开时热气直往上冒。
孙玉娥从灶间端着东西出来,正好瞅见几双沾着土的手已经蠢蠢欲动,脸立刻一板。
“都给我洗手去!刚才又挖土又摸马,谁敢直接上手,看我不收拾他。”
几个孩子这才一窝蜂跑去水缸边洗手。
午饭拖到这个时辰,已经比平日晚了不少。
两桌在屋里摆不开,苏家索性把桌子搬到院里。
刚出锅的白菜肉馅饺子装了几大盘,原先准备的家常菜也重新热过。
叫花兔和三只沙半鸡放在中间,拆开以后让一家人分着吃。
沙半鸡名字里带着个鸡,实际上真没多大,也就半斤左右。
也叫傻半斤。
几个孩子早就饿坏了。
狗剩先抢到一块鸡腿,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偏偏舍不得放。
铁蛋夹了一块兔肉,嘴里的还没咽干净,已经迫不及待跟大人说起刚才林边的事。
“向阳哥第一下打灰狗子,我们都没看着钢珠往哪飞,它啪一下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兔子跑得才快呢。”乐乐马上接道,“都要钻草里了,向阳哥一下打耳朵后边,直接翻过去了。”
小石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不出话,仍不忘举起三根油乎乎的小手指,提醒他们还有三只沙半鸡。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把刚才那段路重新说了一遍。
谁捡了第一只灰狗子,谁先看见兔子,谁抢到沙半鸡,照样争得清清楚楚。
几个大人也没人排着夸李向阳,坐在自家饭桌上,哪有那么多郑重其事的话。
苏大强啃完一块兔肉,瞅了眼靠在墙根的杵榆弹弓。
“你这手准头,比我年轻时候强多了。”
“你年轻时候拿那个,也就是吓唬树上的鸟。”苏二强顺嘴拆了他一句台,
“真打下来几个,你现在能不记得。”
苏大强瞪他一眼,
“吃你的肉吧。”
两兄弟顶了一句,很快又让几个孩子的声音盖了过去。
徐丽丽坐在王雪旁边,面前也放着一小块沙半鸡。
起初多少还有点顾着吃相,后来见苏家人该说说、该笑笑,没人拿她当个客人盯着,慢慢也就放开了。
狗剩啃完自己那块,颠颠跑过来问她。
“徐老师,叫花鸡好不好吃?”
徐丽丽故意晃了晃手。
“好吃,就是和泥的那小子手艺糙了点儿。”
狗剩脸一下红了,扭头便往自己座位跑。
满院的大人孩子顿时又笑了起来。
显然是都想起了之前狗剩用尿和泥巴的糗事。
苏三强坐在斜对面跟着笑,眼珠子却总往徐丽丽身上飘。
徐丽丽给老太太夹个饺子,他瞅一眼。
低头跟王雪说悄悄话,他也支棱着耳朵听。
徐丽丽冷不丁一抬头对上视线,苏三强立马慌慌张张扭开脖子去夹咸菜。
孙玉娥吃着饭,心里早跟明镜似的。
老儿子长到二十七,平时在屯里跟哪个大姑娘小媳妇说话都大大咧咧的,哪这么抓耳挠腮过?上午多瞧两眼还能说是稀罕,刚才又是端水又是递热毛巾,这会连吃饭都魂不守舍的。
老太太没在席上吭声,等吃得差不多了,借着灶间盛饺子的工夫,朝王雪招了招手。
“小雪,姥姥问你点事,你那同事……叫丽丽?”
王雪一进灶间瞅见老太太这神态就乐了:“嗯,徐丽丽。姥姥,咋了?”
“随便打听打听。”孙玉娥拨拉着盖帘上的饺子,压低声,“多大了?家是哪的?”
“二十,家在县城。”
“定亲没有?”
王雪撩开门帘往外瞅了一眼。
苏三强正跟桌边撤碗呢,徐丽丽也帮着递盘子,俩人隔着半截桌子,谁也不好意思主动搭腔。
“没听她提过有对象。”
孙玉娥手上一顿:“家里都干啥的?”
“爸妈都是县里的干部。”
孙玉娥手里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心里那点火苗子收回去大半。
倒不是觉得自己儿子差,三强身板硬实、踏实肯干,可人家是城里干部家庭的闺女,能愿意往农村嫁?八字没一撇的事,别是自家人剃头挑子一头热。
王雪凑近了小声问:“姥姥,您琢磨三舅呢?”
孙玉娥看她一眼:“小雪,这可不兴说!人头一回来家做客,可别让你三舅瞎张罗,惹得姑娘不自在。以后见着都臊得慌。”
“我可没说。”
“向阳看出来没?”
“他啊,早瞅明白了。”
孙玉娥往窗外一扫,正好看见李向阳冲苏三强挑着眉毛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回头跟向阳递个话,别成天逗他三舅,当心挨削。”
王雪憋着笑应下,俩人端着饺子回了院子,谁也没再提这茬。
苏三强还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早让老娘和外甥瞧了个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