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国听完点了点头:“能抓住一处是一处,路子慢慢往外趟。别刚见着俩钱,就觉着满县城的馆子都得指着你送菜。”
陈金花听着有些扎耳朵:“大哥,向东啥时候这么吹呼了?”
“我也没说他。”陈宝国斜了她一眼:“你这个当娘的少在屯里替他宣传,他路走的才踏实。”
陈金花张了张嘴,当着院里这么些人,到底没硬顶回去。
这两天她确实是觉得儿子有出息了,没少在外面说。
陈宝国拍了拍新驴车,背着手走了。
李昌明一直蹲在毛驴槽边,等陈宝国出了门,才掸掉裤腿上的干草屑站起来。
“添大件是正经事。往后稳稳当当干,手里有了钱,别飘。”
“爹,我知道。”
门外又有人挑着山菜进来过秤,李向东转身迎过去验货。
李昌明则牵着毛驴往榆树荫底下挪了挪,顺手把草料槽一并端了过去。
……
一辆锃亮的新二八大杠,外加一辆新打的毛驴板车,半天工夫就传遍了四方屯。
晌午水井边上,几个打水的妇女把木桶搁在脚边,三两句话就扯到了李向东家。
“陈金花这回腰杆子可算直起来了。”
“儿子能挣回现钱,换谁谁不显摆?”
“今儿早上去送菜我搭了一眼,那洋车漆皮乌黑锃亮,毛驴子骨架也壮实,连板车都是新料打的。”
有人把桶放进井里,听着井绳滑动的骨碌声,叹了口气。
“早先谁能琢磨着,山沟里的烂菜叶子真能换回一辆新自行车?”
“光是野菜?人家连活鱼都收呢,听说县里饭馆排着队抢。”
“拉倒吧,还排队抢。全是陈金花那张嘴跑大马,你还不知道她那性子?”
嘴上虽这么说,眼里的羡慕却是实打实的。
新车停在院里谁都能瞅见,李家收货点成天人来人往,挣没挣钱,大家心里都有本账。
有人冷不丁提起之前的事。
“折腾这点野菜算个啥。人家李向阳前些日子在断崖山前头卖的那批野味,那可是一把拿了一千五百多块现钱!”
井沿边顿时静了下来。
一千五百五十块。
哪怕过去了小半个月,这个数再被提起来,依旧听得人心里发热。
“鹿肉、鹿皮,还有那副嫩鹿茸,哪个不值钱?”
“听说光那副茸就卖了好几百。”
“深山老林里,这野鹿可不少啊……”
打水的妇女把水桶拎上来,井沿上洒了一圈水渍。
“你瞅见啦?”
“没瞅见还不兴听跑山的人讲讲?”
几个人笑了笑,可刚才那句话带出来的心思,一时没散下去。
……
下午往断崖山送菜的社员,打鹿圈外头经过时,又有人忍不住收住了脚。
圈里那头成年公梅花鹿正低头啃着青草,头顶那副新鹿茸比先前窜高了一截,顶端已经分了杈,裹着一层细密的灰褐绒毛。
一个社员扒着木栏瞅了半天。
“老韩,这角是不是又长粗了?”
“天天都在抽条,还能缩回去不成?”
旁边的人伸手比划了一下:“上回那头马鹿的角还嫩着呢,就卖了三百多。这头要是长成了,得值多少钱?”
韩德山正拿着杈子往里添干草,头也没抬。
“八字没一撇呢,你们倒先替牲口把身价算清了。”
“老韩,啥时候能动刀割啊?”
“该割自然就割了。”
“再由着它长,不会长老了吧?”
韩德山把草杈子往桩子上一靠,直起腰来。
“早一天嫌嫩,晚一天骨化,就卡那么几天节骨眼。瞅着冒杈就想下刀,真让你们来弄,鹿的小命保不保得住都两说。”
外头几个人被说得没再接话,眼睛还落在鹿角上。
有人低声咂摸了一句:“养一头就值这么多,要在山里崩下一头,够一家人花一年了。”
李向阳正从前场回来。
说话的是屯里沾着远亲的三旺叔,平时也在外围林边跑过几趟。
李向阳看了他一眼。
“三旺叔,深山老林可不是咱自留地。真撞上大马鹿,也未必由着你放枪。”
三旺叔讪笑两声:“我就随口一唠。我那杆老枪,打个狍子还凑合,碰上大牲口也不敢硬撵。”
“知道不敢撵就成。”
李向阳没再多说。
跑过山的人都知道厉害,真让钱烧热了脑袋,再劝也未必听得进去。
他迈步回了葫芦口。
木栏外那几个人又盯了一阵,这才挑起空筐离开。
……
当天日头偏西,四方屯西头一间空着的偏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田青波正蹲在地上清点进山的家当。
墙根立着两口袋苞米面,旁边搁着粗盐、几块腌肉和两瓶散白酒。
油布、麻绳、火柴和几个搪瓷缸子分装进旧军挎包,地上还放着两盒没拆封的猎枪弹。
赵凯坐在土炕沿上,指尖夹着烟。
屋里另外三个都是跑过山的。
年纪最大的叫孙福山,四十多岁,常年在外围林子里转,认水线,也懂兽道。
周满仓三十出头,平时话不多,枪法还算稳。
最年轻的郭小春二十六七,跟着家里长辈跑过几年山,认爪印,也会下套。
田青波前后划拉了小半个月,才把这三个人凑齐。
那些只听见一千五百块便急着往深山里扎的,他一个都没敢往屋里领。
孙福山蹲在墙根,把油布包的结扣重新勒了一遍。
“丑话先撂前头,头一趟不往老林子深处扎。”
赵凯吐了口烟:“备下这些东西,可不是请你们进去转一圈就回来的。”
孙福山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想见着东西,就先把路摸熟。五月底树叶草棵都起来了,先沿外围找水线、兽道。撞着狍子野猪,该打就打。真碰着鹿再说,不能一进山就奔着大鹿死撵。”
周满仓靠着墙坐着,听到这里才开口:“没踩熟的路,白天瞅着好走,天一黑就是两回事。”
田青波搭了一句:“先走一趟把道踩明白。有了底,第二趟再往里扎。”
赵凯没吭声。
他花钱备下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奔着空手回来,可真进了老林子,也不能全由着自己的性子。
“哪天动身?”
孙福山站起来,走到窗根前,撩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
“这两天云压得低,八成有雨。要真落下一场透的,林子里虽然难走,野物留下的印子倒清楚。等雨过了,放一天晴,再进山。”
“还得等?”
“你要着急,今儿就能进。”
孙福山转过身:“可今儿进去,保不齐连根鹿毛都摸不着。”
赵凯皱着眉没说话。
田青波给他递了根烟:“凯哥,东西都备齐了,也不差这两三天。真碰上大雨,山沟子涨水,人和枪都遭罪。”
赵凯低头抽了两口,到底点了点头。
“行,听你们的。”
他朝地上的弹药示意了一下:“东西先搁这。还缺啥,让青波去买。”
郭小春这才拎起一个挎包掂了掂。
“盐和火柴够了,肉少了点。在山里蹲两宿,得多带点顶饿的。酒留一瓶就行,背着沉,喝多了还误事。”
田青波伸手拎走一瓶白酒。
“成,我再添点咸肉和干粮。”
赵凯看了一眼,没再多嘴。
几个人随后把大致要走的方向又对了一遍。
孙福山说得多,周满仓偶尔补一句,郭小春坐在旁边收拾挎包。
田青波听着,记下还缺的东西。
等屋门重新关上,墙角的行囊已经扎得利利索索。
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潮气。
西边天际压着一层铅灰云,一场雨眼瞅着就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