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刚往前迈了一步,便被自家大人扯了回去。
“支书刚才咋说的?老实站着。”
孩子不敢再走,只能踮起脚往里面瞧。
鹿圈里,一头成年公梅花鹿正从棚后走出来。
五月底的鹿茸已经长得十分显眼,外层裹着细密的茸毛,随着公鹿抬头的动作,在阳光下露了出来。
外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快瞅,那副角又长了。”
摄像师也看见了。
将摄像机重新扛稳,跟着韩德山往动物区走去。
韩德山走到鹿圈旁边,先把脚边一把散草拢进槽里,才给摄像师让开地方。
“站这儿拍能照全。别往门边靠太近,新拉回来的那几头认生。”
公梅花鹿正低头吃草,听见动静抬了抬脑袋。
嘴里还嚼着,耳朵朝这边转了转,顶上那副鹿茸完整露在镜头前。
外头几个原本蹲着歇脚的汉子站了起来,有人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瞅见脑袋上那副没?”
“这就割下来,能换多少钱?”
“上回那茬还嫩呢,听说就卖了三百。”
田青波正好站在他们后头,听见“三百”两个字,又往鹿圈里看了一眼。
赵凯也听见了。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吭声。
吕小青等摄像师站稳,才走到韩德山旁边。
“韩师傅,这些动物平时都是您照看?”
“嗯,早晚喂一遍,白天也得过来看看。”
一头半大鹿被挤到了槽外,伸着脖子够了两回都没吃着。
韩德山提起剩下的草,往另一头分了些,那头鹿立刻跟了过去。
吕小青看了一眼:“它倒知道跟您走。”
“谁手里有吃的,它跟谁走。”韩德山把草放稳,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草屑:“刚进圈那两天可不这样。瞅见后头那头没?草搁跟前都不碰,非得等人走远了才肯过来吃。”
他说的是刚弄回来的马鹿。
那头鹿仍站在棚檐底下,盯着摄像机,迟迟不肯往食槽边凑。
韩德山也没撵它,提着空桶退开两步,跟吕小青说了几句刚送来时的情形。
说着话,那头马鹿终于低下脑袋,叼起了一绺青草。
外头一个孩子挤在后面看不见,揪着他爹的裤腿直晃。
“爹,我瞅不见!”
当爹的把孩子架到肩膀上。
刚站稳,后头便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往边上挪挪,你爷俩这么一站,后头全挡住了。”
男人托着孩子往旁边挪了两步。
孩子这下看清了,扒着他爹的头,指着鹿圈旁边喊:“爹!快瞅那匹大黑马!”
乌骓已经走到了水槽边。
它低头喝水,浓密的黑鬃沿着脖颈垂下来,宽厚的胸膛几乎把身后的槽口挡了个严实。
暴雪在旁边甩着尾巴,一黑一白并排站着,连刚才盯着鹿茸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司机拎着设备包走过来,脚步慢了下来。
“这马……离近了瞅咋这么大个头?”
韩德山从跟前走过。
乌骓抬起头,嘴边的水滴落在横木上。
司机仰着脸看它,手里的包都忘了往下放。
摄像师连着往后退了几步,才把乌骓整个身架子收进镜头里。
大黑马转过身,黑亮的腰背、粗壮的四蹄全露在夕阳底下。
蹄子落地,踩得槽边碎石咯吱作响。
吕小青也跟了过来。
“比上回看着又大了一圈。”
李向阳站在一旁,没接这句话。
乌骓越过韩德山的肩膀看向他,鼻孔里呼出一声响气。
李向阳走上前,在它颈侧拍了拍。
乌骓拿大长脸往他手上拱,他摊开手掌给它看。
“没有,别翻。”
马嘴在他手心蹭了蹭,又去拱他的衣兜。
李向阳伸手按住它的鼻梁,把马脑袋往外推了推。
“全让你蹭上水了。”
韩德山拎着空桶站在旁边:“你前几回来都给它带吃的,它能不记着?”
“还记上了。”
李向阳挠了挠乌骓的下颌,大黑马便站着不动了。
暴雪从旁边探过头来,他只好腾出另一只手,也在白马脖子上拍了两下。
吕小青等他转身,才问:“这两匹马现在能骑了吗?”
“还小,平时慢慢练。”
“就在前头平地上骑一圈,方便录个镜头吗?”
李向阳没给面子,“今天不练这个。”
吕小青看了眼旁边的空地:“不用跑,牵着走一段也行。”
李向阳把手收回来。“照现在这样拍就行。”
吕小青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摄像师留在栏外,等暴雪靠拢过来,把两匹马一同收进镜头。
圈外一个汉子听见两人的话,小声冲同伴嘀咕:“电视台让骑两步都不骑,向阳现在是真有脾气了。”
同伴撇撇嘴:“人家跑这么远来,走两步能咋的?”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刚才不是说了,马还小。”
说实话,要不是之前闹过不愉快,李向阳也不至于这么不配合。
这年头的人都渴望上电视。
可李向阳心底一直有着防范,打心里就认为这个吕小青不是善茬!
李昌武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便把声音压了下去。
乌骓继续低头喝水。
暴雪却盯上了韩德山手里的空桶,拿嘴一下下碰桶沿。
韩德山把桶换到另一只手,它也跟着转头。
“没了,等晚上再喂。”
他把桶底朝上给它看了看,见暴雪还往前凑,干脆把桶放到了栏外。
吕小青这会已经转过身,朝豆包趴着的阴凉处看过去。
大老虎趴在树荫里,脑袋搭在两只前爪上,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地面。
木栏挡着半张脸,从这边只能看见额头和一只耳朵。
“它这会一直睡着?”
“歇着呢。”李向阳说。
摄像师换了两个角度,前头还是有些遮挡。
吕小青看了一会,转头问道:“向阳同志,能不能让它往栏杆这边来一点?”
“不能。”李向阳站在原地没动。
吕小青顿了顿,转头朝摄像师无奈地说道:“能拍多少先拍多少吧。”
豆包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道缝,很快又闭上。
外头有个孩子刚喊了半声“老虎”,嘴巴就被他爹一把捂住。
孩子掰开那只手还想说话,他爹压低嗓门训道:“别喊!真惊起来你往哪儿跑?”
这边安静下来,常威那头却传来了木头磕地的动静。
大棕熊抱着半截木头坐在地上,翻来覆去拨弄。
木头滚远了,它便撅着屁股追过去,一爪按住,又拖回肚皮前头。
司机扭头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它还会自己找东西玩。”
话音刚落,常威抱着木头往后一仰,连身子都翻了过去。
外头几个孩子顿时笑起来。
它却没当回事,四脚朝天抱着木头蹬了两下,才翻身爬起来,抖掉背上的草屑。
吕小青赶紧示意摄像师把这一段拍下来。
棚顶上又传来轻轻一声响。
来财从另一头跳了上来,沿着屋脊走了几步,蹲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
它两只耳尖立着,一只前爪搭在屋檐边。
下面的孩子仰着头扯大人衣角。
“那个呢?那个是不是也照进去了?”
来财低头看了看那只指着自己的手,打了个哈欠,顺势伏在屋顶上。
夕阳照着它的半边脸,耳尖的黑毛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韩德山把空桶送回棚边,回来时,豆包恰好也站起了身。
它先把两只前爪往前伸,压低肩背伸了个懒腰,这才顺着栏内一步步走过来。
厚实的脚掌踩过地面,身上的条纹从木栏间一段段露出来。
外围刚才还在闲聊的人慢慢没了声音。
一个孩子被他娘拽到身后,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嘴上还不服。
“娘,离这么远呢,我不怕!”
他娘没松手。
豆包走到栏杆近前,停下来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司机看清里面的牙,抱着设备包往后挪了一步。
李向阳就在两步远的地方站着。
等豆包把嘴合上,才问了一句:“豆包,睡醒了?”
豆包隔着栏杆嗅了嗅,随后蹲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