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附近,齐春静抱着小草,没有往前挤。
小草才两个多月,身上裹着一层薄被,只露出一张小脸。
被齐春静照料了一个多月,原先瘦得发尖的下巴已经圆润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
小家伙睡得正安稳,嘴巴偶尔轻轻动一下。
杨小雨过来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这一幕。
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走近,隔着几个人,就那么站在旁边。
前头不知谁突然叫了一嗓子:
“哎!是不是车来了?”
声音又高又急,小草被惊得身子一颤,小嘴立刻瘪了起来。
齐春静赶紧低下头,一只手托稳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隔着薄被轻轻拍。
“不怕,不怕啊,妈在呢……”
杨小雨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手抬到一半,她才猛地停住。
齐春静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碰了一下。
齐春静什么也没说,只把小草往怀里托了托,又将滑下去的薄被掖到孩子肩头。
小草哼了两声,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
杨小雨垂下手,站回了原处。
刚才喊话那人踮着脚看了半天,才发现来的只是辆拉柴的马车,后头顿时有人骂他。
“你眼睛长后脑勺上啦?那是电视台的车?”
“我这……远处瞅着像嘛。”
“机器在哪儿呢?装柴火底下了?”
一群人正笑闹着,动物区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豆包大概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慢悠悠从阴影里走出来。
硕大的虎头朝人群这边转了转,肩背上的黄黑纹路也跟着露了出来。
几个孩子同时喊起来。
“豆包!”
“老虎出来了!”
苏云霞赶紧把离围栏近的孩子往回撵。
“喊啥喊?都往后站好!”
人群里,赵凯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站到几个年轻人中间。
田青波偏头看了他一眼。
赵凯脸上已经恢复如常,只朝训练场方向抬了抬下巴。
“看前边,电视台该到了。”
田青波没说什么,也把目光转了回去。
这一次没有人喊错。
通往县里的土路上,真的出现了采访车。
孩子眼尖,最先叫了起来。
“电视台来了!”
“车来了!”
刚才还各自说话的人全往前涌。
有人整理衣领,有人抬手抹头发,后面几个踩石头的孩子,更是一个劲往高处站。
李昌武站在路中间,嗓门一下压过了所有人。
“都站住!”
前面的人生生刹住脚。
“车还没停稳呢,往哪儿挤?”李昌武朝两边挥手,“路让开!谁再往前钻,我把谁撵回屯里!”
采访车开得很慢。
司机看着葫芦口外乌泱泱的人群,连按了两下喇叭。直到李昌武把路清出来,车才慢慢挪进空地。
车门一开,摄像师先下来了。
有人马上认出了他。
“哎,还是上回扛机器那个!”
“后面背东西的也是!”
技术员跟着下车,肩上挎着分体录像设备和电池,连接摄像机的线已经理好。
司机绕到车后搬三脚架,吕小青最后下车,一抬头便看见前面黑压压一片人。
“吕记者,今天人有点多。”李昌武迎过去,“你们往里拍,我让他们都站线外头。”
“李支书,辛苦你了。”
“没事,你们照你们的。”
摄像师一下车便开了机器。
晨雾、葫芦口、人群、远处露出轮廓的山林,一样样从镜头里带过去。
前面有人看见镜头转来,立刻挺直了腰,还有人悄悄把旁边人往身后挡。
“哎你别挤我啊。”
“谁挤你了?”
“你脑袋都伸我肩膀前头了!”
摄像师没有在他们身上停太久。
山口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破风。
“呜!!”
声音压得很低,却一下盖过了人群里的说话声。
镜头立即转了过去。
训练场上,李向阳脚步压低,双手握住刀杆。
三十六斤重的螭龙大关刀贴着地面横荡而出,刀头带过草尖,前方一片草叶齐齐伏倒。
刀锋离地极近,却始终没有刨进土里。
刚才还在争位置的人渐渐没了声音。
秀水屯那几个卖鱼的汉子站在人群外侧,一个个伸长脖子。
“真有这么大一把?”
“我看见了……”
“这哪是三十斤,我瞅着,五十斤都有。”
刀势走到尽头,李向阳手腕一翻,刀头从身侧反撩而起。
沉重的刀杆擦着肩侧转过,腰身随之拧开,厚重刀锋直奔前方木桩斜劈下来。
最前面有人本能喊了一声。
“哎!”
刀锋却在距离木桩几寸的地方,骤然停住。
没有碰上。
李向阳的脚稳稳踩在原处,身体也没被大刀带着往前晃。
普通人先盯着木桩看。
郑明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回,能收住了。”
李希传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不像之前,刀往哪儿走,人就得跟着往哪儿跑。”
李向涛盯着哥哥,眼睛都没眨。
“哥现在,快多了。”
郑明生斜了徒弟一眼。
“就看见个快?”
李向涛想了一会儿。
“还能随时停。”
郑明生这回没再训他。
训练场上,李向阳已经顺势收刀。
双手在刀杆上错开,左手忽然松了。
下一刻,两米多长的螭龙大关刀被他用右手稳稳立在身侧。
刀头向天,长杆笔直。
李向阳的手臂微微绷起,肩背却没有晃。
整柄大刀立在那里,不歪,也不颤。
初升的日头越过山林,正落在刀身那道暗紫色的螭纹上。
摄像师往前跟了两步。
镜头里,高大的青年单手持刀,身后晨雾尚未散尽,草坡与山林都被收进了画面。
人群静了几息,忽然有人喊出声。
“单手?!”
后面顿时炸开了。
“真是单手!”
“那刀不是三十六斤吗?”
“那么长,咋立得住的?”
“别是空心的吧?”
李向涛听见了,回过头认真说道:“真三十六斤。”
“你掂过?”
“我掂过。”
苏二强也看得手痒,抬起胳膊比画了一下。
“三十六斤,我也能拎。”
苏大强就在他旁边。
“那你给立起来。”
“我说能拎,没说能立啊!”
苏三强当场笑出了声。
“合着,你就能从地上提一下。”
“你能耐,你去立去。”
“我不去。立不起来砸脚,丢人还费鞋。”
周围一阵哄笑。
还有人不死心,隔着人群问郑明生。
“郑师傅,那刀真有三十六斤?”
郑明生头都没转。
“我家的刀,我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再没人怀疑刀是空心的了。
陈金花刚才还被几个人围着问李向东上电视的事,这会儿身边的人全转过去看训练场,连应付她的人都没有了。
她撇了撇嘴。
“有力气抡刀算啥本事?现在过日子,还得会挣钱。”
旁边一个妇女正踮脚看李向阳,随口回了一句。
“陈金花,开玩笑吧,李向阳还缺钱?”
陈金花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李向东也没有帮母亲说话。
一只手扶着新自行车,望着训练场上的摄像师。
那人扛着机器往前追了好几步,镜头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李向阳。
半路那几十秒采访,原本还让李向东觉得十分体面。
可跟眼前这一幕放在一起,忽然显得轻了许多。
吕小青站在摄像师身后,同样没有出声。
直到李向阳将大刀放低,她才从人群让出的空处走进训练场。
“向阳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