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折下来的半截草茎。
那棵枯杨轰然倒下的时候,他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这会隔着前头攒动的人影,看着树桩上刚露出来的白茬,脸色和旁人一样,多少还有些没缓过神。
这一下,确实把他吓得不轻!
太变态了,还是人吗!
他没往李向阳身边凑,只隔着人群多看了几眼乌骓,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大黑马已经被韩德山牵到了空地边上,正低着头喷气,时不时甩一下鬃毛。
赵凯的目光又朝动物围栏那边扫了一眼。
像是忽然想起里头还趴着一头老虎,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人多的地方挪了半步。
田青波就在他侧后方。
瞧见了,没说破,顺着他的视线往围栏那边扫了一眼,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倒下的枯树上。
陈金花也跟着人群挤了过来。
刚才李向阳练刀的时候,她一直跟几个妇女站在土路边,没怎么往前凑。
等那棵脸盆粗的枯树真让一刀带倒了,满场人呼啦一下全往前围,她才拍了拍裤腰,跟着走近。
旁边几个妇女还在啧啧议论。
“真给砍倒了。”
“谁刚才看清那刀咋过去的?”
“别说看刀了,我光看那马跑,都觉着眼晕。”
陈金花听了几句,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忍住。
“砍棵枯树有啥用?有这力气,多背几袋粮食才是正经的。”
陈宝国就站在她前面。
听见这话,头都没回。
“行了,没人拦着你回家背粮食。”
旁边几个熟人没憋住,当场笑出了声。
陈金花脸色一僵,张嘴就想往回顶,眼角余光却正好瞧见摄像机朝这边转过来。
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狠狠瞪了陈宝国后脑勺一眼,没再吭声。
李向东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今天电视台进屯,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簇新的涤纶衬衫,新买的二八大杠稳稳支在土路边上。
先前在大道岔口,吕小青专门下车问了他几句收山菜、往县里送货的事。
那时候李向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热乎的。
甭管最后能播几句,起码电视台是真停下来问他了。
可刚才这一场看完,他已经清楚。
自己站在路边说的那些话,就算最后真剪进节目里,也压不住李向阳骑马提刀的画面。
二八大杠、白衬衫。
搁在如今的四方屯,当然算得上体面。
可跟那匹高大的黑马和三十六斤的螭龙刀往一处摆,忽然就显得轻了。
李向东没有像陈金花那样说酸话。
慢慢走到断树旁边,蹲下身,低头看了看刀锋切进去的位置。
李向阳在他心里的印象发生了变化。
早就不只是有一把子力气。
山口那条路,大冷库,收货场,森铁那条运输线,还有断崖山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牲口,一样一样,全让他慢慢拢到了手里。
以前大家说他能打猎,说他胆子大。
如今再看,已经不止这些了。
李向东用手指在新鲜的断茬上蹭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宝峰也凑到了旁边。
从断口上抠下一小块崩开的木碴,在掌心里捏了捏,又抬眼朝李向阳那边看过去。
周围的人还在说刚才那一刀。
他想的却是进山。
这样的人,真要带着人往老林子深处走,碰上大牲口,旁人慌不慌另说,起码李向阳自己不会先乱。
前些天因为那茬鹿茸和一千五百五十块钱在屯里泛起来的心思,被刚才这一刀,又往上推了一截。
果然,有人已经忍不住扯着嗓门问:
“向阳!下回进山,带这把刀不?”
李向阳刚从苏云霞跟前脱开身,听见了,转过头。
“看进啥地方。”
“那要是再撞上熊瞎子呢?”
“撞上再说。”
李向阳往树冠那边看了一眼,眉头跟着一皱。
“都先往后让让,别光顾着看热闹。孩子别往干树杈子底下钻。”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苏大强扭头一瞧,晚晚和小石榴不知道啥时候已经溜到倒下的树冠旁边,正撅着屁股捡地上的干枝。
“晚晚!小石榴!都回来!”
这一嗓子吓得两个小丫头同时缩了缩脖子。
晚晚手里的干树枝啪嗒掉在地上,赶紧拉着小石榴往回跑。
李昌武也招呼几个汉子过去。
“先把翘起来的树杈拖开,别等会儿扎着人。”
几个人应了一声,上前把几根支棱老高的硬枝往旁边拖。
热闹看过以后,人却没立刻散场。
不少人眼睛还盯着李向阳手里那把螭龙刀。
刚才他骑着乌骓回来时,单手提着长刀,看上去并不怎么费劲。
可现在马停了,树也倒了,众人离得近了,再瞅那宽厚的刀脊和两米多长的刀杆,分量感反而更重。
李向涛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哥,刀放哪儿?”
“先帮我托一下。”
李向阳没直接把整把刀的分量全压给他。
先把刀锋转向没人的草坡,双手横托着刀杆,等李向涛两只手都接稳了,才一点点松力。
李向涛双臂跟着往下一沉,把刀杆稳稳托在身前。
三十六斤的分量压下来,他两条小臂上的筋肉顿时绷紧。
李向阳的手却没有马上离开。
尤其在弟弟右肩那边多看了一眼。
“别硬扛,托一会就行。”
“没事。”
“问你没事了?”
李向涛立刻不犟了。
“那没有。”
李向阳这才松了一只手,却依旧搭在刀杆尾端,帮他分着些力。
“刀头别冲着人。”
“知道。”
李向涛抱着刀转了半个身位,把刃口朝向空地。
李向阳顺手在他右肩上按了按。
“这两天还疼不?”
“不疼了。”
“郑爷让你碰锤子没有?”
“还没呢。”李向涛老老实实道,“师父说再养几天。”
郑明生就在旁边。
听见这话,眼皮立刻抬了起来。
“我说的是再养几天以后,先试试轻活。”
他瞪了徒弟一眼,“别到时候膀子刚不疼,就觉着自个又行了。先拿小榔头敲钉子,干半天不酸不胀,再一点点往上加。”
李向涛点头,“记住了,师父。”
郑明生哼了一声。
“别嘴上记得快,回头一进铁匠铺,又瞅大锤手痒。”
“这回真不碰。”
“最好是。”
李向阳在旁边听得笑了一下。
“郑爷,您看紧点,他自己说的话不能信。”
李向涛顿时转过头。
“哥,我哪回。。。”
郑明生眼睛一瞪,“你还想给自个翻案?”
李向涛立马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有。”
兄弟俩就这么站在场边。
李向阳刚从马背上下来,后背的粗布褂子还洇着一层汗。
李向涛托着大刀,个头高,身架又宽。
暴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马栏那边走了过来。
白马没往人堆里挤,只停在兄弟俩后面,抖了抖长鬃。
乌骓听见动静,也从韩德山身边偏过头,打了个响鼻。
摄像师眼睛一亮。
镜头顺势转了过来。
黑马,白马。
李向阳站在中间。
李向涛托着那柄长得吓人的螭龙刀。
再往远处,是刚刚被斩倒的枯杨。
不用专门摆姿势,这幅画面就相当有冲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