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走后的第三个月，凛风集团委托盖洛普进行了一次全球信仰调查。
问卷翻译成一百多种语言，发往一百多个国家，回收了五十万份有效回答。
图特带着团队分析了三个月，トト的屏幕一天都没灭过。
报告出来的那天，图特站在陆凛面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全球神话信仰度，过去十年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年轻人对神话的信仰度，只有老人的十分之一。”
陆凛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
数字很冷，图表很直，结论很清晰。
神话正在被遗忘。
座敷くん飘在旁边，看着那些数字。
“僕たち、消えちゃうの”。
陆凛看着他。
“不会的”。
调查数据在内部公开后，全员沉默。
张叔站在厨房门口，锅铲握在手里。
“俺的灶神，以后没人信了？”
赫尔墨斯窝在沙发上，难得地没有划手机。
“希腊那边，早就没人信了。要不是民宿，我连这身神力都保不住。”
拉塔阿姨温柔地笑着，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斯拉夫的家宅女神，早就没人记得了。只有几个老奶奶，过年的时候还会供一碗粥。”
海姆达尔推推老花镜。
“北欧的守护神，只剩我一个。彩虹桥断了，英灵殿空了。”
图特推推眼镜。
“埃及的智慧之神，只有我的论文里还活着。”
孙悟空蹲在屋顶啃桃子，没说话。
全球信仰调查的结果公布后，媒体又炸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神话黄昏”“信仰危机”“凛风模式的极限”。
记者们蹲在民宿门口，等着采访陆凛。
陆凛站在门口，面对几十台摄像机。
“神话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神话就在。”
但现实比数据更残酷。
凛风元宇宙的用户数还在增长，但实体民宿的客流量开始下降。
年轻人在虚拟空间里和神话存在互动，觉得足够了，没必要跑大老远来住民宿。
张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以前这时候，排队排到便利店。”
赫尔墨斯窝在沙发上。
“老板，虚拟神话太方便了。戴上头盔，一秒就到。不用坐飞机，不用订房间，不用排队。而且便宜。”
陆凛说“但那是假的”。
赫尔墨斯说“用户不在乎”。
图特从资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研究报告。
“科技与信仰的对立，这是悖论。”
他把报告摊在桌上。
“虚拟神话让更多人了解了神话，但也削弱了人们对真实神话的信仰。因为太方便、太完美、太可控，反而失去了神秘感和敬畏感。了解不等于信仰。”
座敷くん飘在半空中，小手攥着幸运御守。
“僕たち、どうすればいいの”。
陆凛想了想。
“让他们知道，神话是真的。不是虚拟的，不是代码，是活生生的存在。”
张叔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锅铲插在口袋里。
“俺去做玉子烧。谁想吃，就来。不想来，就算了。”
他走进厨房，打蛋、调味、搅匀、倒锅。
玉子烧的香气飘出来，飘到客厅，飘到走廊，飘到门口。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戴着凛风元宇宙的周边帽子。
“请问，还有房间吗？”
陆凛看着他。“有。”
年轻人走进来，深吸一口气。
“好香”。
张叔从厨房探出头。
“玉子烧，吃吗”。
年轻人点头。“吃”。
那天晚上，年轻人住在二楼的和室里。
他戴上灵力感应头盔，进入凛风元宇宙。
虚拟的座敷くん飘在他面前，小手举着幸运御守。
“いらっしゃい”。
年轻人摘下头盔，又戴上。
虚拟的座敷くん还在。
他走出房间，来到客厅。
真实的座敷くん飘在客厅里，小手举着幸运御守。
“いらっしゃい”。
年轻人看着真实的座敷くん，沉默了很久。
“你，是真的？”
座敷くん点头。
“本当だよ”。
年轻人哭了。
“我以为，你们只是代码”。
陆凛站在前台，看着这一幕。
赫尔墨斯窝在沙发上。
“老板，他又哭了。今天第三个。”
陆凛说“会越来越多的”。
图特站在资料室里，看着トト的屏幕。
“信仰度，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一。”
他推推眼镜。
“很慢，但至少没再降。”
陆凛站在他旁边。
“那就继续。百分之零点一，也是希望。”
全球信仰调查的数据还在陆凛桌上压着，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海姆达尔坐在门房里，盯着墙上的九十六个监控画面。
不是看民宿的走廊，不是看后院的树，是看新闻。
他把音量调大，画面切换到一个午间新闻节目，记者站在凛风元宇宙的体验馆门口，对着镜头。
“据说，凛风元宇宙的灵力体验是真实的。但专家表示，这可能只是一种心理暗示。”
画面切换，另一个记者站在东京本店门口。
“疑似，凛风民宿的神话存在是真人扮演的。有业内人士透露，这可能是一种新型的沉浸式剧场。”
海姆达尔摘下老花镜，走进客厅。
“老板，媒体又在说怪话了。”
陆凛接过遥控器，看了几个频道，NHK、TBS、朝日、富士，每一个都在用“疑似”“据说”“可能是”。
没有一个敢说“是真的”。
陆凛关掉电视。
海姆达尔推推老花镜。
“媒体杀死了神话。”
张叔从厨房探出头。
“他们不信，就算了。俺做俺的玉子烧。”
海姆达尔摇头。
“他们不信，别人就不敢信。别人不敢信，神话就会消失。不是慢慢地消失，是被人用‘疑似’‘据说’‘可能是’一点点杀死的。”
图特从资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我统计了过去一年关于凛风民宿的媒体报道。一共三千二百篇。其中，使用‘疑似’‘据说’‘可能是’等不确定词汇的，占百分之九十七。使用‘真实’‘确实’‘确定’等肯定词汇的，占百分之三。那百分之三，还是我们发的通稿。”
赫尔墨斯窝在沙发上。
“媒体怕担责任。说‘疑似’，错了也不用负责。说‘真的’，错了要道歉。”
陆凛沉默了很久。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