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画面并没有停止。
女孩被人从地上拖起来,送入圣女殿最深处的一间石室。
石门打开时,寒气扑面而来。
那里像是一间巨大的冷藏室。
四周摆放着许多古老的鼓、笛子、铜铃和骨制法器。
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文字与图案。
女孩被迫跪在房间中央。
周围的人开始敲鼓。
“咚。”
“咚。”
“咚。”
低沉的鼓声不断震动。
笛声尖锐得令人头疼。
铜铃则以一种奇怪的节奏不断响起。
女孩脸色越来越白。
她似乎开始听见某些普通人听不见的声音。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名女人走到她面前,抬手狠狠打在她脸上。
“醒着。”
“不能睡。”
“记住每一种声音。”
“以后贵人举行祭祀时,不能出错。”
女孩被打得偏过头。
嘴角很快流出鲜血。
那只手再次落下来。
一下又一下。
直到女孩眼前发黑,几乎无法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
鼓声终于停止。
石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女孩一个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人给她食物。
也没有人给她水。
她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直到一只老鼠从墙角爬出来。
女孩静静看了那只老鼠很久。
随后猛地扑过去,将它抓在手里。
画面没有刻意表现血腥。
只是远远地拍摄着她背对众人的身影。
她低下头。
许久以后,才重新抬起脸。
嘴角沾着一点红色。
天幕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老十胤??瞪大眼睛,脸色发白。
“她……她吃了?”
胤禟闭着眼,没有回答。
他早就猜到,这个女孩在圣女殿中的生活一定极其可怕。
可真正看见画面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想象仍旧远远不够,
视频继续。
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孩,被带到一座围场之中。
围场四周坐满了衣着华贵的男人与女人。
他们饮酒。
谈笑。
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围场中央,一扇铁门被打开。
一头饥饿的野兽慢慢走了出来。
女孩手中只有一把短刀。
她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衣服。
脸上还带着未痊愈的伤口。
有人在高台上笑着说道:
“听说这个孩子很凶。”
“前几天还咬伤了教导她的人。”
“正好让我们看看,她到底有多凶。”
野兽猛地扑了过去。
女孩迅速侧身闪避。
利爪划破了她的肩膀。
鲜血瞬间染红衣服。
周围的贵族却大笑起来。
有人拍手。
有人下注。
还有人嫌野兽动作太慢,让侍从用长矛刺激它。
女孩一次又一次被扑倒。
又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她没有哭喊。
也没有向高台上的任何人求救。
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些人不会救她。
最后,她在野兽再次扑来的时候,猛地将手臂塞进它的嘴里。
同时用另一只手中的短刀,狠狠刺进了野兽的眼睛。
野兽疯狂挣扎。
女孩被甩飞出去。
重重撞在围墙上。
可她很快又爬了起来。
抓住地上的短刀,再一次冲了过去。
笑声逐渐消失了。
高台上的贵族看着浑身是血、依旧死死咬着牙的女孩,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变成了某种警惕。
画面再次转换。
深夜。
一间装饰华丽的房屋里,许多穿着贵族服饰的人陆续走出来。
有人整理衣服。
有人说笑。
还有人对身后的侍从吩咐,明日再送几个女孩过来。
房门慢慢关闭。
镜头没有进入屋内。
只是停在窗外。
年幼的女孩坐在院墙下面,怀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身上的衣服很整齐。
脸上也没有明显的伤。
可她的眼睛空洞得可怕。
院子里种着一株红色的花。
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女孩一直看着那朵花。
一动不动。
仿佛只有盯着它,才能让自己暂时离开这个地方。
画面中的色彩越来越暗。
白色的雪。
黑色的围墙。
暗红色的花。
还有女孩苍白的脸。
天幕下的人几乎已经不敢呼吸。
胤礽死死盯着那个女孩。
那是他的后人。
他的血脉经过几代女子的苦难,最终在这个孩子身上延续下来。
胤礽双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很难受。
后世的人说,陈元帝拥有汉、满、蒙、藏四种血脉,像是老天专门送给这片土地的人。
可如今再看,那四种血脉根本不是天赐的祥瑞。
而是一代又一代女子被送走、被囚禁、被迫留下后代以后,才形成的结果。
所谓奇异。
背后全是血。
视频中的女孩一日日长大。
她学习经文。
学习医术。
学习语言。
学习辨认不同贵族的服饰与礼仪。
学习怎样在祭祀中保持微笑。
也学习怎样在没有食物的时候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圣女殿外忽然传来炮火声。
“轰——”
整座雪山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僧侣和贵族慌乱地向外跑去。
女孩站在长廊尽头,
大火烧了起来。
穿着绿色军服的士兵冲入圣女殿。
有人与守卫交战。
有人打开一间又一间密室。
有人将被关在里面的女孩抱出来。
女孩拿着刀朝着曾经鞭打她的女人冲了过去。
画面快速闪过。
鲜血溅在佛像底座上。
女孩站在大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双手全是血。
随后,一道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将刀横在身前。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人穿着沾满灰尘与血迹的帝王军服。
脸上的神情并不温和甚至有些凶。
他身后跟着一群士兵。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满身是血、像一头小兽般警惕的女孩。
男人没有让人夺下她的刀。
许久以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扔到女孩面前。
“还能走吗?”
女孩盯着他。
男人转过身。
“会走就跟上。”
“不会走,朕让人背你,你可不要想朕会背着你,你现在太脏了”
女孩看着地上的衣服又看向男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迟疑了很久,最终弯腰捡起那件外衣,披在自己身上。
衣服太大。
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住。
她握着刀,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天幕上的色彩,在这一刻慢慢发生了变化。
原本笼罩着画面的黑灰色逐渐退去。
远处的大火依旧在燃烧。
可火焰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嘉陈帝站在圣女殿外,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披着他的衣服,踩着雪地上长长的脚印,慢慢走到他身边。
男人伸出手。
女孩低头看着那只手。
过了许久,才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画面彻底由黑色转为暖色。
天幕上出现一句话。
【她的一生,从这里开始。】
接下来的画面不再压抑。
陈元帝跟在嘉陈帝身边生活了整整十六年。
最开始,她不喜欢别人靠近。
吃饭时总会下意识把食物藏进袖口。
睡觉时也一定要在枕头下面放一把刀。
嘉陈帝发现以后,没有责骂她。
只是命人每天在她房中多放一些食物。
她藏多少,第二日便补多少。
慢慢地,她终于不再把每一块点心都藏起来。
画面中,嘉陈帝坐在书房批阅奏折。
小小的陈元趴在桌子另一边看书。
遇到不认识的字,便伸手敲敲桌面。
嘉陈帝头也不抬地解释。
她问得多了,嘉陈帝便不耐烦地拿过她的书,直接在旁边写满注释。
下一幕,两个人坐在棋盘前。
陈元偷偷移动棋子。
嘉陈帝看见以后,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
陈元捂着头瞪他。
嘉陈帝也瞪回去。
最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画面再次变化。
战场上,嘉陈帝骑马冲在前方。
十几岁的陈元跟在他身边。
她身形尚未完全长开,手中的刀却已经极其凌厉。
两个人一起查看地图。
一起听取军报。
一起在深夜的营帐中推演战局。
嘉陈帝教她怎样判断一个官员是否说谎。
怎样从粮草、道路和天气中推断敌军行动。
怎样辨认一个国家究竟是真正强大,还是只剩下一副空架子。
陈元则用自己在圣女殿中学会的语言,为军队翻译敌方文书。
她辨认术士留下的阵法。
也提前察觉到食物和水源中的毒。
一次又一次救下嘉陈帝与身边的将领。
十六年的时间,在画面中快速流过。
小女孩逐渐长成一个高挑、冷峻的年轻女子。
最后一幕,是嘉陈帝亲手将象征帝位的印玺放到她手中。
陈元低头看着那方印玺。
很久都没有接。
嘉陈帝不耐烦地直接塞进她怀里。
“拿着。”
“朕教了你十六年。”
“不是让你现在跟朕客气的。”
画面定格。
下一刻,钟鼓齐鸣。
二十三岁的陈元穿着绿色龙袍,一步一步登上皇位。
【陈元元年】
她坐在龙椅上。
满朝文武跪在殿中。
绿色龙旗升起。
属于陈元帝的七十年,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画面迅速加快。
她率军向外征战。
镇压世界各地的反抗。
拆毁宗教贵族控制的寺庙、教会和神殿。
将所有土地、人口与司法权重新收归国家。
她处死了一批又一批贩卖人口、私设刑罚和利用宗教伤害百姓的人。
也将那些地方收藏的古籍、医书、术法记录和历史资料,全部运回皇家藏书阁。
朝堂之上,她要求所有官员公开财产。
官员本人、妻子、父母和子女名下的房屋、土地、商铺、海外账户,全部必须登记。
若官员离任时财产增长无法说明来源,便自动进入调查。
天幕上出现陈元帝的批文。
【当官不是发财。】
【想发财便辞官经商。】
【既拿国家俸禄,便把手洗干净。】
画面再次变化。
农民五十岁以后开始领取养老金。
失去劳动能力的农民,由地方政府负责基本生活。
工人受伤以后,工厂不得随意将其赶走。
妇女可以继承财产。
孩子必须接受基础教育。
虐待儿童、强迫婚姻、买卖人口和以宗教名义囚禁女子,全部被列入重罪。
陈元帝亲自巡视贫困地区。
发现有人居住在破旧窝棚里,便命令地方政府建立统一的贫困居民楼。
房屋不算奢华,却有干净的水、取暖设备、厨房和学校。
无家可归的人可以暂时入住。
找到工作以后,再按照收入支付极低的租金。
她建立农业学校。
推广高产粮食。
命令地方建立粮食储备库。
她又将大量海外矿产、港口、铁路和工厂的收入,固定划入国家养老、医疗与教育基金。
画面不断闪过。
政治。
战争。
农业。
工业。
教育。
医疗。
养老。
法律。
军队。
时间很快来到陈元四十三年。
天幕上出现一行大字。
【土国战争】
战场上,宗教武装借助复杂的地形与狂热信仰,进行极其顽强的抵抗。
年轻士兵很难突破敌人的防线。
一支又一支部队倒在前方。
陈元帝坐在指挥部里,已经六十六岁。
她的头发依旧乌黑。
腰背挺直。
可脸上的神情有一种好像没有任何希望的感觉。
为了摧毁敌方最重要的防御工事,军队需要组织敢死队。
消息传回国内以后,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大批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主动赶到征兵处。
他们要求前往战场。
负责登记的官员红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劝他们回去。
“你们年纪太大了。”
“国家有年轻士兵。”
“轮不到你们。”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却将自己的身份证明拍在桌子上。
“年轻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先死?”
“我们已经七十五岁了。”
“这辈子什么都见过了。”
“我五十岁开始领国家的钱。”
“领了二十五年。”
“孩子上学也没有花多少钱。”
“我这辈子还坐船去过国外。”
“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够本了。”
另一位老人站出来。
他的腿有些跛,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让我们辛勤劳动的人,也能老有所养。”
“国家没有在我们不能干活以后,把我们扔在一边。”
“现在国家需要有人向前走。”
“就让我们这些老东西去。”
“年轻人还有几十年。”
“我们还能剩几年?”
一名老太太也推开阻拦她的人。
“别以为只有老头子能去。”
“我年轻时在兵工厂做了四十年。”
“炸药怎么用,我比你们清楚。”
“我儿子、孙子都在军队。”
“他们要保卫国家。”
“我这个老太太也能。”
越来越多的老人聚集在征兵处。
他们没有高喊什么宏大的口号。
只是不断重复:
“我们在盛世里活。”
“这一辈子真真过得是很好的日子”
“国家没有亏待我们。”
“死以前,让我们为国家做最后一件事。”
消息送到前线时,陈元帝看着那份自愿名单,久久没有说话。
她下令不许征召老人。
可那些老人已经自己乘坐火车抵达前线。
他们站在营地外。
人越来越多。
陈元帝最终亲自去见了他们。
画面中,老人们看见她走出来,纷纷安静下来。
六十六岁的陈元帝站在他们面前。
她没有穿龙袍。
只穿着普通军装。
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上前。
他努力站直身体,向她弯腰鞠躬。
“陛下。”
“就让我们去吧。”
陈元帝看着他。
“朕让你们五十岁领取养老金,是让你们安稳养老。”
“不是让你们领够钱以后,替国家送死。”
老人笑了。
“正是因为领了这么多年,我们才想去。”
“陛下,我们没有觉得国家欠我们。”
“我们只是觉得,人这一生,总该有点用。”
“年轻时种粮、做工、养孩子。”
“老了国家养我们。”
“现在国家遇见难处了,我们也想再帮一次。”
陈元帝的手指慢慢攥紧。
她身后的将领低下头。
没有人敢说话。
老人继续说道:
“陛下,我们生活在盛世。”
“这一辈子,辛勤劳动以后,真的活得很好。”
“吃饱了。”
“穿暖了。”
“孩子读书了。”
“生病能看医。”
“老了还能领国家的养老金。”
“我们还去国外看过大海。”
“所以就让我们这些老人,在死以前,为国家做最后一件事吧。”
画面切换。
一批又一批老人接受最基础的训练。
他们年龄很大。
动作也不如年轻士兵迅速。
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们走向敌方最难突破的地雷阵地。
临行以前,许多人回头看向站在远处的陈元帝。
有人高声喊道:
“陛下!”
很快,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陛下!”
“您一定要健康!”
“您要好好的!”
“陛下,我们希望您好好的!”
一个老人笑着挥了挥手。
“若真有来世——”
“我们还做陛下的子民!做陛下的子民太好了”
陈元帝站在那里。
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看着他们。
老人们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敌人的炮火落在他们周围。
有人倒下。
后面的人继续向前。
他们将炸药送到最关键的位置。
最后一刻,远处依旧有人回过头。
“陛下——”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火光吞没了整个画面。
敌方防御阵地被彻底炸开。
后续军队冲了上去。
可天幕没有展示战争胜利的场景。
画面只定格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
陈元帝站在远处。
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
也没有任何表情。
可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