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川抬头看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队长,再等等。我看这天色,雪应该快了。”
“播种前最好有一场透雪,能把土里的虫卵冻死,还能保墒。”
“现在种,万一雪来得晚,地干了,出苗不齐更麻烦。”
胡春生虽然着急,但想想也有道理,点点头。
“行,听你的。”
又过了两天,天更阴了,风也开始刮起来,带着哨音。
江小川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
这风刮得邪性,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想起前世听老人说过的一种天气,白毛风。
那是在北方草原和山区,一种极其可怕的暴风雪。
风卷着雪,天地一片白,能见度极低,温度骤降,很容易把人冻死迷路。
他心里有点不安,决定去试验田看看。
刚出门,就碰见苏婉仪也从小路过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本。
“江队长。”苏婉仪紧了紧围巾,风吹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我想去试验田看看,记录一下地温,顺便看看有没有鸟兽破坏。”
江小川皱眉,劝道。
“今天风太大,天色也不对,可能要变天。要不改天再去?”
苏婉仪摇摇头,神色认真。
“地温记录不能断,尤其是变天前后,数据很重要。”
“而且田在坡上,离村子不远,我看完就回。”
江小川见她坚持,想了想。
“那我跟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苏婉仪愣了一下,脸上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嗯。”
两人顶着风往村东头走。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天更暗了,明明还是上午,却像傍晚一样。
走到试验田边,苏婉仪蹲下身,把手伸进土里测地温,又仔细看了看田埂周围,在本子上记录。
江小川则在田边查看,看有没有野兔之类的蹄印。
刚记录完,风势陡然加剧。
呜!
狂风裹挟着大量雪粒,劈头盖脸砸下来,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
天地一片混沌的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不好,是白毛风!”江小川心里一沉,大声喊道。
“苏婉仪,快,往回走!”
苏婉仪也吓坏了,赶紧收拾本子,跟着江小川往村子的方向跑。
可风太大了,雪迷眼,根本看不清路。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没跑出多远,就彻底迷失了方向。
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像无数厉鬼在嚎叫。
“江…江队长,我…我看不清路了!”苏婉仪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江小川的胳膊。
江小川也心急如焚。
他知道,这种天气,在野外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必须尽快找到避风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顶着风往前走,一边努力辨认方向。
可风雪太大了,所有参照物都被掩盖。
又走了不知多久,两人体力都快耗尽了。
苏婉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江小川赶紧扶住她,发现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冻得不轻。
不能再走了。
他环顾四周,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像是个棚子。
“那边,跟我来!”
江小川拉着苏婉仪,奋力朝那黑影挪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废弃的看瓜棚。
用木头和茅草搭的,很简陋,半边已经塌了,但好歹能挡点风。
江小川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把苏婉仪推进去,自己也挤了进去。
棚子里空间很小,到处漏风,地上堆着些烂稻草,一股霉味。
但比起外面,已经好太多了,至少风小了点。
苏婉仪一进去,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
江小川也累得够呛,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歇。
棚子太破了,不加固,迟早被风吹塌。
他检查了一下棚子的结构,把几根松动的木头重新支好,又扯过地上的烂稻草,堵住几个大的漏风口。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苏婉仪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
“冷…”她牙齿打颤,声音微弱。
江小川摸了摸她的手,冰凉。
他看看四周,棚子里没有任何可以取暖的东西。
只有角落里,有些潮湿的柴草,他想起自己随身带着火柴。
这年头,火柴也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都省着用。
他抓过一些相对干燥的柴草,堆在一起,小心地划着火柴。
第一根,灭了。
第二根,刚点燃柴草,就被漏进来的风吹熄。
第三根,江小川用手小心护着,终于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他赶紧添柴,火苗慢慢变大,但烟也很浓,呛得人直流眼泪。
可总算有了点热气。
苏婉仪挪到火堆边,伸出手烤火,脸色稍微好了些。
但棚子四处漏风,火堆的热量很快就被吹散,温度还在下降。
外面的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更猛了,吹得棚子吱嘎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火堆的柴草有限,很快就烧完了。
最后一根柴草燃尽,火苗跳动了几下,熄灭了,棚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寒冷。
苏婉仪蜷缩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江…江队长…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她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江小川心里也沉甸甸的,握着她的手,将体内的灵气传到她体内。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
“这风不会刮太久,等风小点,我们就能找路回去。”
苏婉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抽泣起来。
“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要来看地温,也不会连累你…”
“我真是个麻烦…成分不好,还总给你添乱。”
“刘学鹏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累赘。”
她情绪有些崩溃,长期压抑的自卑、恐惧,在绝境中爆发出来。
江小川挪到她身边,沉声道。
“苏婉仪,你看着我。”
苏婉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眶红红的。
“听着,你没有连累我。”江小川语气坚定,一字一句。
“试验田的数据很重要,你来看,是对的。”
“没有你,那些数据谁记?那些技术细节谁把关?”
“我们是在一起工作,是战友,没有谁连累谁。”
他顿了顿,放缓声音。
“成分不好怎么了?那是你父母的事,不是你的事。”
“你踏实,肯干,有知识,明事理,比那些只会嚼舌根的人强百倍。”
“刘学鹏他们说什么,你不用往心里去。他们那是嫉妒,是坏。”
苏婉仪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点光彩。
江小川又往她身边靠了靠,试图用身体挡住一些风口。
“我以前…听过一些故事。”他想了想,用模糊的方式说道。
“有些人,遇到比这更难的处境,荒原,雪地,没吃没喝,还要面对敌人。”
“可他们凭着信念,凭着互相扶持,硬是挺过来了。”
“咱们现在有棚子,还没到绝路。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走出去。”
他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声中,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婉仪慢慢止住了哭泣,轻轻点了点头。
“嗯…”
但温度实在太低了,苏婉仪又开始发抖,嘴唇乌紫。
江小川知道,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失温。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苏婉仪,得罪了。”
说着,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把苏婉仪揽进自己怀里,用棉袄把她紧紧裹住。
苏婉仪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
“别动。”江小川声音严厉,开口道。
“保住命要紧。”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不再抗拒。
“放心,我以革命同志的名义保证,绝无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