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婉凝就醒了。
药囊还在枕边,铜钥匙在囊里,碰了一下,冰凉的。
她睁开眼,谢怀忱已经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醒了?"谢怀忱没回头。
"嗯。"沈婉凝坐起来,"多久了?"
"半个时辰。"
沈婉凝下床,走到他身后。
"看什么?"
"最后一行。"谢怀忱把纸递给她。
沈婉凝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最底下那行字上。
"血不可强催,炉不可强开,开炉者,需自愿。"
这行字她看过三遍了。
但谢怀忱显然看了不止三遍。
"她想让你自愿。"沈婉凝把纸折好,还给他。
"嗯。"
"你不会自愿。"
谢怀忱把纸塞回衣领夹层,转过身。
"不是我不愿意。"他说,"是我不知道开了之后会怎样。"
沈婉凝看着他。
"第四炉里东西是活的。"她说,"阿鹤说的。"
"我知道。"
"你母亲自愿封炉,五十年。"沈婉凝停了一下,"她也被困在里面。"
谢怀忱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微微发白,凤鸣城的晨雾从巷子口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药味。
回春堂的药炉每天卯时点火,整条街都是这股味。
"今日选婿大典。"沈婉凝换了个话题。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她不会让你好过。"他说。
"我知道。"
"我跟你去。"
沈婉凝系好衣带,转过身。
谢怀忱已经站起来了,比她高半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得微微仰头。
"入籍之后,你是南昭的人。"沈婉凝说,"选婿大典上,你以什么身份站?"
"你的夫君。"谢怀忱说。
沈婉凝看着他,没吭声。
"入籍是入籍,夫君是夫君。"谢怀忱的语气很平,"她封你做司正,我挂了正牌,名分上是谢国公夫人与谢国公,选婿大典轮不到我头上。"
"但凤栖梧会找事。"
"让她找。"
沈婉凝点了下头,拿起药囊系在腰间。
选婿大典设在凤鸣城的正殿。
殿很大,比京城的太医院正堂还大两圈。
穹顶上画着凤鸟纹,和第四炉上的纹路一样。
沈婉凝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多停。
殿里已经有人了。
女官坐了三排,穿青色官服,按品级排。
沈婉凝被引到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旁边空着,那是凤栖梧的位子。
谢怀忱跟在她身后三步,进了殿门就停住了。
男眷不入正殿,这是南昭的规矩。
"司正大人。"旁边一个女官低声说,"摄政王稍后就到。"
沈婉凝坐下来,目光扫过殿内。
"今日大典,有三桩事。"凤栖梧的声音从殿后传过来。
沈婉凝没转头。
凤栖梧从侧门进来,穿玄色长袍,没戴冠,头发半束。
"第一桩,新增入籍男子三名,待分配。"凤栖梧说。
殿门开了,三个男子被带进来,都低着头,穿灰衣,手腕上有奴牌的痕迹。
入籍之前是奴,入籍之后是民,分配给女官做夫君。
沈婉凝看着他们,没说话。
"第二桩。"凤栖梧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人举荐,说谢国公医术出众,可入凤医殿当值。"
沈婉凝的手指动了一下。
凤栖梧要谢怀忱进凤医殿。
凤医殿在凤鸣城后山,离第四炉很近。
进了凤医殿,就等于在她眼皮子底下。
"谢国公已经入籍。"凤栖梧继续说,"入籍男子可任闲职,凤医殿正缺人手。"
殿里安静了一瞬。
"第三桩。"凤栖梧终于转头看她,"司正大人入南昭已有数日,尚未正式拜过初代医圣。"
沈婉凝看着她。
"明日,我带你去凤医殿。"凤栖梧说,"拜过你该拜的人。"
拜初代医圣,就是拜明窈的雕像。
凤栖梧要带她去凤医殿,一是让谢怀忱进凤医殿当值,二是让她正式接触第四炉的位置。
一步棋,走三步。
"好。"沈婉凝说。
凤栖梧微微挑了一下眉。
"不过有一件事。"沈婉凝看着殿前那三个入籍的男子,"谢国公是我的夫君,不是凤医殿的闲职。"
"入籍男子可任闲职。"凤栖梧说。
"规矩是人定的。"沈婉凝站起身,"摄政王若要改规矩,我不拦,但我的夫君,我不许。"
殿里更安静了。
"行。"她说。
沈婉凝坐回去。
出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第三桩。"沈婉凝边走边说,"她要带我去凤医殿拜初代医圣。"
"明天?"
"嗯。"
"凤医殿在后山。"
"我知道。"
"离第四炉很近。"
沈婉凝停了一下,"她要你进凤医殿当值。"
"我拒了。"沈婉凝说。
谢怀忱看了她一眼。
"她没坚持?"他问。
"没。"沈婉凝想了想,"答应的很快,想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怀忱的脚步慢了一拍。
"你是说,她故意不坚持。"
"她要的不是我拒不拒。"沈婉凝说,"她要的是我明天去凤医殿。"
谢怀忱没接话。
街上的雾散了,阳光照下来。
"但明天之前。"沈婉凝说,"我们先去回春堂。"
谢怀忱点头。
回春堂在城东,离正殿不远。
两个人走了小半炷香,就看见了那块旧匾。
匾上的字褪了色,"回春堂"三个字只剩轮廓。
门开着。
一个老人跪在门槛里面,背对着门,正在擦药柜的底层。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脊背佝偻,头发全白了。
沈婉凝站在门口。
老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他看见沈婉凝,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然后他跪下了。
"凝儿。"
"老奴等了你很久。"
沈婉凝没动。
药柜里的药味飘出来,混着一种很老的木头味。
"你认识我。"沈婉凝说。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不记得了。"他说,"但你长得像她。"
"像谁?"
老人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他站直了,比沈婉凝矮半个头,脊背还是弯的。
"进来吧。"他说,"该知道的事,你该知道了。"
沈婉凝看了谢怀忱一眼。
谢怀忱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