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枕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杨天宇和伊尔明都已经回房去了,他才开口。
“我小时候总想,要是有一天能见到她就好了,后来不想了,因为我知道见不到,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却只来得及说几句话。”
“够了。”沈婉凝捧着他的脸,认真道,“她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几句话,对她来说,够了。”
…
半月后。
沈婉凝把最后一批补气血的药材打包好,让阿鹤送到皇家医署。
这半个月她和男主闭门谢客,谁来递帖子都不见,杨天宇来了也只隔着门帘说几句话。
谢怀枕手上的刀伤拆了线,左手能握筷子了。
伊尔明回了在京城的落脚处,说要好好睡上一个月。府里难得清静。
这日太阳好,沈婉凝让人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按着谢怀枕坐上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手上那道口子虽说是皮肉伤,可当时失血太多,得慢慢养。”
谢怀枕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看她。
“我已经能自己端碗了。”
“端碗和提剑是一回事吗?”
谢怀枕不吭声了。
沈婉凝把薄毯盖在他腿上,正要转身去煎药,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小跑进来,还没站稳就开口:“夫人,大小姐带了位姑娘回来,说有急事。”
话音未落,谢星澜已经拉着一个姑娘穿过了垂花门。
谢星澜今年十四了,身量抽了条,眉眼像沈婉凝,下颌却随了谢怀枕。
她走得急,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身后的姑娘被她拽得踉踉跄跄。
“娘!”谢星澜一进院子就喊,“萧姐姐家里出事了!”
沈婉凝看了她一眼。
“慢点说。”
谢星澜这才停下来喘口气,把身后的姑娘往前推了推。
“这是萧无月,我闺中好友,她哥哥病了,找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好,听说您今天在家。”
“星澜。”沈婉凝打断她,“我跟你说过什么?”
谢星澜抿了抿嘴。
“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那你记性倒是好。”
“可萧姐姐她哥哥真的快不行了。”谢星澜捏着萧无月的手不放,“娘,您就去看看吧。”
沈婉凝看向萧无月。
萧无月比谢星澜大一岁,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被沈婉凝一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沈婉凝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跪实。
“别跪,先说病情。”
“我哥哥三天前开始不对劲。”萧无月站起来,声音还发着颤,“先是头疼,然后浑身发抖,今天早上突然倒在地上抽筋,口吐白沫,请了三个大夫都说是中风,扎了针灌了药,一点用都没有。”
“头疼、发抖、还有抽搐。”沈婉凝重复了一遍,“发作之前他吃过什么不常吃的东西没有?”
萧无月闻言犹豫了一下,谢星澜已经迫不及待替她说了:“萧姐姐说她哥哥最近在吃一种叫寒石散的提神药,同窗推荐的,读书累了吃一丸就精神。”
沈婉凝眉头微动。
“寒石散?”
“对。”萧无月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蜡丸,“就是这个,吃了大约半个月。”
沈婉凝接过蜡丸捏开。
里面是一枚黄豆大小的灰白药丸,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矿石气味,底下压着一丝说不清的腥苦。
她把药丸重新包好,收进袖子。
“你哥哥现在人在哪?
“尚书府。
沈婉凝回头看了一眼谢怀枕。
他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正把腿上的毯子拿掉。
“你躺着。”沈婉凝说。
“我去让人备车。”谢怀枕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躺椅上,“尚书府路不远,我陪你去。”
“你手上的伤…”
“我陪你去。”男主又说了一遍。
沈婉凝看了他两息,无奈的点点头,没再拦。
“星澜,你在家看门。”
谢星澜刚要张嘴,沈婉凝已经拉着萧无月往外走了。
她跺了跺脚,转头看谢怀枕,谢怀枕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马车到尚书府时,门房已经得了消息,一路小跑引他们进去。
萧无月的哥哥叫萧无咎,尚书府长房嫡子,今年十九。
沈婉凝进到内室,萧无咎正被两个小厮按在床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四肢抽搐,牙关咬得死紧,嘴角挂着白沫。
床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尚书夫人萧陈氏,她正急得团团转。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眼神直往门口飘。
“娘,沈神医来了。”萧无月快步走过去。
萧陈氏抬头看见沈婉凝,一把抓住她的手。
“神医,求您快看看我儿,这到底是怎么了?御医说是中风,可中风哪有这样的…”
沈婉凝把手抽出来,走到床边。
萧无咎瞳孔放大,面色潮红,浑身肌肉绷得铁紧,抽搐的间隔越来越短。
“把他翻过来,侧躺。”
两个小厮赶紧照做。
沈婉凝搭上萧无咎的腕脉。
脉象洪大而数,来疾去疾,像一锅沸水。
这不是中风的脉,中风脉多弦硬或沉涩,萧无咎的脉是燥、是热,有一股外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她从药箱里取出金针。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金针入百会,萧无咎浑身一震,再入风池,他牙关松了些。
第三针入内关,那剧烈抽搐的四肢终于慢慢软下来。
萧无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脸上的潮红肉眼可见地褪下去,眼睛渐渐闭上,呼吸平稳了。
萧陈氏捂着嘴哭出来。
沈婉凝拔出金针,擦了擦手。
“之前的药方给我看看。”
萧无月赶紧把几位大夫开的方子递过来。
沈婉凝一张一张翻过,都是平肝熄风、化痰开窍的路子,治中风没错,治这个不对症。
“他吃的寒石散,还有剩的吗?”
“有。”萧无月又拿出几枚蜡丸,“都在这儿。”
沈婉凝接过来挨个捏开。其中一枚颜色比其他的略深,她单独挑出来凑近闻了闻,那股腥苦味更重了。
她把药丸掰开,舌尖轻轻沾了一点。
“神医!”萧陈氏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