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沈神医吧?”潘任彤拱了拱手,“久仰大名,检验那事儿,有时候忙起来,人手不够,过后补签也是有的…”
他把话拖着,像是在试探。
沈婉凝没接他的茬,直接把三包寒石散的残渣搁在他桌上。
“补签?那劳烦潘管事看看,补签之前,这三道检验是谁做的?”
潘任彤低头看那三堆药渣,眉头皱了起来。
“同一批货,乌喙含量不一样。”沈婉凝指着药渣,“一包微量,一包中等,一包半包都是毒,潘管事,你们补签的人是用眼睛验的,还是闭着眼睛验的?”
潘任彤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拿起药渣凑近闻了闻,那股腥苦味冲得他偏过头去。
他把药渣放下,嘴唇抿得死紧。
“这……这不可能,我们药材司出去的货,都是按规矩…”
“韩琦已经死了半年了。”谢怀忱忽然开口。
潘任彤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怀忱的语气不重,每个字都砸在潘任彤心口上:“一个死人怎么签收药材?他死没死,你比我清楚。”
潘任彤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药柜上,几包药材从架子上滑下来,散了一地。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韩琦在哪儿。”
“知道多少说多少。”沈婉凝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姿态不像来审问的,倒像来听诊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潘任彤沉默了好一阵。
库房里很静,只有药柜缝隙里老鼠啃木头的细碎声响。
他站在那里,背微微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去年秋天。”潘任彤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韩琦找到我,说他需要一批寒石散,我说寒石散是禁方,太医院早就封存了,我做不了主,他说不用我做主,只要我在检验单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环节他来打通。”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潘任彤猛地抬头,“我跟他说,这事我做不了。你找别人。”
“那他怎么说?”
潘任彤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笑。”
“笑?”
“对,笑,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潘任彤的声音开始发颤,“是我儿子的笔迹。我儿子在云朔关当兵,三年没回家了,那封信上说,他的营队里新调来一个百夫长,姓韩,很照顾他。”
沈婉凝和谢怀忱对视了一眼。
“他拿你儿子威胁你。”谢怀忱皱起眉头。
“他没有说一个字的狠话。”潘任彤苦笑,“他只是把信给我看,然后说,潘管事,你儿子在边关过得不轻松啊,就这么一句话。我当时后背全是冷汗。”
“所以你答应了。”
“我能不答应吗?”潘任彤反问,眼眶红了,“我儿子是谢家军的旧部,当年谢老将军在的时候,我把儿子送去当兵,是想让他报效国家。后来谢家军裁撤,他被编入边防守军,我连他在哪个营都打听不到。韩琦能把我儿子的信送到我手里,就是在告诉我,他随时能要他的命。”
他抬手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缓了缓。
“之后的事就简单了,韩琦每次派人来送货单,我就按单子放行,检验栏空着,是他让我空的,他说检验的事他另外有人做,不用我管,我只管让货出库。”
“所以你也不知道货被动了手脚?”沈婉凝追问。
“不知道。”潘任彤摇头,“直到前几天尚书府的大公子毒发,我才听说寒石散里掺了乌喙,我当时就知道要出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但我没想到第一个出事的会是老秀才孙茂。”
“你认识孙茂?”沈婉凝问。
“不认识。”潘任彤说,“我只知道,韩琦卖出去的那些寒石散,迟早会死人,他不在乎死多少人。”
“那他在乎什么?”
潘任彤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谢怀忱,又看了看沈婉凝,嘴巴张开又合上。
“其实药材司丢的不是几包药。”他终于说了出来,“是一批军需。”
谢怀忱眉头一紧。
“北境军需药材失窃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不是我经手的。”潘任彤连忙摆手,“我听到过风声,去年年底,有一批运往云朔关的军需药材被退了回来,理由是受潮变质,按理说这批药该就地销毁,但我听库房的老吴说…”
“就是吴越,库房的记账文书,干了十几年了,他说那批退货单上签的也是韩琦的名字。”
谢怀忱和沈婉凝同时盯住了他。
“你是说,那批军需退货,韩琦签收了?”
“对。”潘任彤点头,“老吴亲眼看见的,他说那批药堆在后面的废品库里,没两天就不见了,他问过当时的掌印太监,掌印说已经销毁了,可老孙说,销毁记录上没人签字,连个见证人都没有。”
“当时的掌印太监是谁?”
“刘安。”潘任彤添了句,“不过上次那件事之后被撤了,现在换成了王德忠。”
沈婉凝在心里记下这两个名字。
“也就是说,韩琦没有销毁那批军需,而是直接截走了。”她看向谢怀忱,“截了,重新包装,换个名头再卖出去。”
“寒石散的配方里有什么?”谢怀忱问。
“紫石英、钟乳石、硫磺、白石英、赤石脂,五石为基,再加附子、干姜这些。”沈婉凝说,“其中紫石英和赤石脂,都是军需药材里常用到的。退回来的那批军需里如果有这两味,拆出来直接就能用。”
潘任彤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差。
“那就说得通了。”他喃喃道,“那批退回来的军需,里面有好几百斤紫石英,老吴说,光那一味药就值上千两银子。全被韩琦吞了。”
沈婉凝站在原地。
所有环节都对上了。
韩琦假死脱身,化名齐三爷混迹暗市。
他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药材司的空白出库单和印鉴,又用威逼利诱的方式在药材司内部拉拢了好几个关键位置的人。
潘任彤负责放行检验,那个老吴可能也在帮他遮掩,还有更上层的人替他提供印鉴。